夏科黛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忽然想到一个荒谬的比喻——如果把眼前这个女人作为女性的标准,那么他之前二十一年人生里见过的所有女性,都不配叫女人了。
“你,你是谁?”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沙哑、干涩、结结巴巴,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
“为什么能进入我房间?”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床沿,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晃了一下。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房门是锁了的,他记得清清楚楚,昨晚睡前他还特意检查过两道锁,甚至把防盗链也挂上了。窗户也是关着的,这是十二楼。没有钥匙,没有破门的声音,没有任何痕迹。
这个女人是怎么进来的?
“呼呼,我可是高阶天使,进入普通人类房间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美女捂着嘴轻笑道。她的笑声很好听,像是一串银铃被风拂动,但此刻在夏科黛听来,这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威胁,也不是友善,而是一种介于戏谑和认真之间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暧昧。
她说话时微微歪着头,那条大波浪公主辫从肩头滑落,垂在胸前,发尾恰好落在洋装领口露出的那片雪白肌肤上。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引人注目,或者说,她意识到了,但毫不在意。
“天使?”
夏科黛愣了一秒,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
天使。
这不是什么需要解释的概念。在这个世界里,“天使”不是神话传说,不是宗教符号,而是人人都知道的、写在教科书里的、每天都能在新闻里看到的——常识。
世界分为三界。
天界在上,地狱在下,人界夹在中间。人类居住的世界就像一块缓冲垫,将天使所在的天界与恶魔所在的地狱隔开。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世界是神魔双方的缓冲区,也是他们永远无法回避的前线。
天使与恶魔自诞生起就水火不容,这是刻在双方基因里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但要进攻对方,无论是天使还是恶魔,都必须先在人类世界站稳脚跟。人类世界就像一块跳板,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掌握了通往对方老巢的钥匙。
恶魔的入侵方式相对受限。他们能通过地狱之门进入人类世界——所谓地狱之门,并不是什么宏伟的建筑,而是地狱与人类世界之间自然形成的空间裂缝,数量极其有限,位置也极不固定。恶魔进入人类世界后,必须依靠一种叫做“灵魂之石”的媒介,才能在人类世界发挥全部能力,不受世界法则的约束。灵魂之石是地狱深处凝结的稀有矿物,数量稀少得像是人类世界的钻石,每一颗都价值连城。因此,每次能进入人类世界的恶魔数量并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天使的情况正好相反。天使能进入人类世界的数量要多得多,天界与人界之间的通道远比地狱之门稳定且宽阔。但他们受到人类世界法则的强力约束——这个世界不允许超规格的力量存在,就像大海不允许淡水鱼存活一样。因此,天使在人类世界的实力仅能发挥不到一成。他们通常与人类签订契约,让人类获得自身的一部分能力,由这些被称为“天界使者”的人类代替他们在前线与恶魔交战。
恶魔战力强于天使一方,这是公认的事实。一个全盛状态的恶魔可以轻松碾压三个同等级的天使。但人类与天界属于同盟关系——这同盟持续了上千年,经历过无数次考验,虽然偶有摩擦,但大方向始终稳固。加上人类世界本身的人口基数和科技力量,总体而言,双方处于一种脆弱的、随时可能被打破的平衡状态。
“我就开门见山说了。”
美女天使——茜拉——向前迈了一步,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夏科黛,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我希望跟你签订契约。”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描淡写。但夏科黛注意到,她说“契约”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舌尖轻轻抵住上颚,发出一个清晰而短促的音节——那个音节里藏着某种仪式感,像是某种古老咒语的开头。
“我拒绝。”
夏科黛几乎没有思考,三个字就从嘴里蹦了出来,干脆利落,像是一颗子弹。
“哈?”
茜拉的表情凝固了。
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个笑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同样的弧度、同样的角度,一动不动。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睫毛颤了颤,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
她歪了歪头,那条大波浪公主辫再次从肩头滑落。但这一次,她歪头的角度比之前大了一些,大到让夏科黛觉得自己的脖子都跟着隐隐作痛。
“我拒绝。”夏科黛重复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更加坚定。他甚至挺直了腰背——这在他是很少见的事,因为常年驼背的习惯让他的脊柱已经有些变形,挺直的时候反而会觉得不舒服。
茜拉沉默了。
她站在这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卧室里,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华丽洋装,脚下是夏科黛三天没拖的木地板,身旁是堆满课本和草稿纸的书桌,身后是那张夏科黛睡了两年的单人床。她的金发在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阳光中闪闪发亮,与这个灰扑扑的房间形成了某种近乎荒诞的对比。
“我……第一次听说有人会拒绝。”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少了之前那种甜腻的戏谑,多了一种货真价实的困惑。在她的印象里——不,在所有天界使者的认知体系里——被天使选中成为契约者,是一种无上的荣耀。人类政府把天界使者当作战略资源来保护和培养,社会舆论把天界使者塑造成英雄和偶像,物质待遇更是优厚得令人咋舌——专属住房、高额津贴、社会地位、医疗保障、子女教育……从出生到死亡的一切,国家都会替你安排好。
在茜拉的认知里,一个人类如果被选为天界使者,没有跪下感恩戴德,已经算是很有定力了。
这孩子,居然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