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兴趣拯救人类。”
夏科黛似乎看出了她脸上的困惑，主动开口解释道。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带着一点他独有的、那种学霸式的冷静和条理。
“我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只想安安稳稳地生活。我也没能力做英雄。”
他说的是实话。夏科黛虽然外表平平无奇，但他能考上四季大学金融学院——四季市顶级学府的招牌学院之一——靠的可不是运气。他的脑子很好使，逻辑思维能力远超同龄人平均水平。他只是不喜欢表现，不喜欢出头，不喜欢站在人群中央被所有人注视。
他想要的东西很简单：毕业，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按揭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养一只猫，周末打打游戏，偶尔出去旅旅游。结婚？随缘吧。经历了那三段感情之后，他对这件事已经不抱什么期待了。
他的家境算是普通中产。父母都是国企的中层管理人员，收入稳定但谈不上富裕。一家三口在四季市中心区有一套三室一厅的商品房，贷款还剩最后几年。这段时间父母正好在外地旅游，家里就他一个人。昨晚他点了外卖，吃完之后打了三个小时游戏，然后洗澡睡觉。
一个普通的、平淡的、毫无波澜的周末。
然后这个自称天使的女人就从天而降，说要跟他签订契约，让他去跟恶魔打仗。
“虽然政府一直宣传天使的伟大，”夏科黛继续说，语气冷静得像在做学术报告，“给天界使者的待遇也极为优厚，但跟恶魔作战，怎么可能没有伤亡。”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茜拉的眼睛。
“我不想做英雄，也成不了英雄。请找别人吧。”
茜拉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动作让她的洋装领口被挤压得更加夸张，但夏科黛刻意移开了视线——歪着头打量着面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慢慢移到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手，从他的手游移到他的脚。她像是在看一件展品，一个标本，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有趣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甜腻的、带着戏谑意味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正的、感兴趣的笑。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那个酒窝之前一直没有出现，藏在她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像是藏在画作角落里的一枚签名，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如果——”
茜拉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诱惑的、像是丝绸在皮肤上滑过的质感。
“跟我缔结契约后，你能成为拥有绝世容颜呢？”
夏科黛的手指微微一颤。
“你那么热衷这种游戏，”茜拉的目光扫了一眼地上那部还亮着屏幕的手机，屏幕上那个大胸的二次元角色正躺在地上，裙摆散开，姿势颇为不雅，“潜意识还是向往成为美男子，让女孩子迷上你吧？”
夏科黛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短暂到如果不是茜拉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茜拉注意到了。她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那个酒窝变得更深了。
她调查过他。
在来到这个房间之前，她就调查过这个叫做夏科黛的年轻人。他的出生证明、学籍档案、社交账号、消费记录、浏览历史——所有的一切，她都看过。
她看到他谈了三次恋爱，每一次都被女生劈腿。初中那个喜欢上了隔壁班的混混，高中那个跟校篮球队的刺头跑了，大学那个更直接，当着他的面挽着另一个男生的胳膊从食堂走过。
而劈腿的对象，无一例外，不是帅哥就是痞气的黄毛。
她还看到了更多的东西。看到了他在深夜搜索“如何变得受欢迎”，看到了他在社交平台上收藏的那些“男生穿搭教程”，看到了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自拍——那些自拍被他保存在一个叫做“学习资料”的文件夹里，从来没有发给过任何人。
她看到了一个外表普通、内心骄傲、渴望被爱却不知道如何被爱的年轻人。
“你不想报复他们吗？”
茜拉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她向前迈了一步，距离夏科黛不到一臂的距离。她身上的香味飘了过来——不是香水，而是一种更天然的、像是阳光晒过的花瓣散发出的气息。
“跟姐姐我缔结契约后，你就能为所欲为哦。”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嘲弄，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像是在说“我懂你”的默契。
“少，少来诱惑我！”
夏科黛的声音比之前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被戳中痛处的、近乎恼羞成怒的急促。他的耳根有些发红——那红色从耳廓蔓延到耳垂，然后顺着脖子往下，消失在衣领里。
“这话算是天使说的嘛？再说，你难道就因为这个找我？”
他似乎有些心动，但本能地抗拒着。他的理智在告诉他这是一个陷阱，一个他看不懂的、超出他认知范围的陷阱。但他的身体——那个被三次背叛、无数次自我怀疑、在深夜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身体——在说另一种语言。
“哎呀，谁让姐姐我也被劈腿了。”
茜拉叹了口气，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忽然变得有些幽怨。她松开交叉抱在胸前的双臂，右手抬起来，用手指卷着垂在肩头的那缕金发，一圈一圈地绕，绕到发尾的时候又松开，然后再绕。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高阶天使，倒像一个受了委屈的普通女孩。
“姐姐我可是报复心很重的哦。”
她解释说，天使在人界无法发挥能力，与普通人几乎无异——不能飞，不能施法，不能凭空变出任何东西。她们的体质甚至比普通人类还要弱一些，因为天界的身体结构并不适应人界的大气环境和重力。
她初到人界的时候，对一切都充满好奇。那时候的她就像一个刚进城的乡下姑娘，看什么都新鲜，对谁都信任。然后她遇到了一个男人——帅气、温柔、风趣、体贴，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居然敢骗天使的钱，而且对方还是帅哥人设，姐姐我都动心了。”
茜拉的语气依然轻松，但夏科黛注意到，她卷头发的手指微微用力，那一缕金发被拉得笔直，像是在承受某种不该由它承受的力量。
“结果是个诈骗犯。”
她的笑容没有变，但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冷。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某种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的冷。夏科黛的汗毛竖了起来，那是人类在感知到危险时最原始的生理反应。
“姐姐我被同事天天拿这事儿来开玩笑，丢死人了。”
她的声音依然甜美，依然柔软，但那种甜美和柔软的底层，有一种坚硬的、冰冷的、像是刀刃一样的东西在缓缓滑动。
“要不是天界严令禁止天使伤害人类，姐姐我早就想把他生吞活剥了。”
茜拉依然微笑着，但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瞳仁的颜色似乎比之前深了一些，从浅海的蓝变成了深海的蓝，那种蓝里面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杀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