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科黛差点被吓尿。
这不是夸张的修辞。他的双腿在发抖,膝盖不由自主地弯曲,像是随时会软下去。他的后背再次被冷汗浸透,这一次不是因为梦,而是因为一种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恐惧。他的大脑在尖叫,尖叫着让他逃跑,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像是被那双蓝色的眼睛钉在了原地。
“你,你不会借刀杀人,让我去干这事儿吧?”
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喉咙里磕磕绊绊,像是走在一条布满碎石的下坡路上。
“呼呼,这算是小支线吧。”
茜拉眨了眨眼,那双眼睛瞬间恢复了之前的清澈和明亮,仿佛刚才那片深海的蓝只是一个幻觉。她歪着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如果夏科黛没有看到刚才那一幕,他可能会真的相信这个笑容。
“当然,如果你能办到,姐姐我绝对给你大大的好处。”
她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周末去哪家餐厅吃饭。
夏科黛沉默了。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一方面是他的理智,那个在金融学院的期末考试中拿到全系前十的学霸大脑,正在冷静地分析利弊、计算概率、评估风险。另一方面是他的情感,那个被三次背叛、在深夜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年轻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理智告诉他,不能答应。天使契约不是儿戏,一旦签订就无法解除。天界使者的伤亡率虽然不高,但绝不是零。他的生活虽然平淡,但至少是安全的、可控的、属于他自己的。
他犹豫着。
而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
几根羽毛从茜拉的身后伸出。
不,不是羽毛。是羽毛幻化成的金色绳索,每一根都有小指粗细,表面流动着淡淡的金光,像是被夕阳照射的溪流。它们从茜拉的肩胛骨位置生长出来,像是天使翅膀的延伸,但又有着完全不同的质感——更柔软,更灵活,更有目的性。
它们像蛇一样在空中游动,无声无息,却快得惊人。
夏科黛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些金色绳索就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脚踝、腰部和脖子。它们不紧不松,刚好让他无法动弹,却又不会勒伤皮肤。绳索的表面温热而光滑,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像是某种活物的触须。
“喂,你干嘛!”
夏科黛拼命挣扎,身体向后弓起,试图挣脱那些绳索的束缚。但每当他用力的时候,绳索就会同步收紧,力度恰到好处,刚好抵消他的挣扎。他蹬腿、扭腰、甩头,所有的动作都像是打在棉花上,毫无作用。
“呼呼,你可是姐姐我选中的契约对象。”
茜拉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他的视线平齐。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每一根都是完美的弧形,像是用最精密的工具卷过的。
“这是缔结契约仪式。”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
“喂,我可没有答应你啊!放手!”
夏科黛本想大喊,但一根金色绳索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嘴巴,在嘴唇之间绕了一圈,轻轻收紧。他的嘴唇被压在一起,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这可由不得你。”
茜拉直起身来,双手在胸前合十,指尖相触,掌心之间留出一道缝隙。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戏谑和诱惑,而是一种庄重的、近乎神圣的专注。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微微闭上一半,瞳仁里开始浮现出某种光芒,那光芒不是反射的外界光线,而是从她眼睛内部生发出来的,像是两颗微型的星星在她眼底燃烧。
“姐姐我就选你了。”
她的声音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甜甜的、带着戏谑的女声,而是一种更宏大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回声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像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她整个身体里、从她每一个毛孔里、从她存在的每一个维度里同时发出来的。
“你的意见不重要。”
她开始念诵咒语。
那些咒语不是人类的语言,也不是夏科黛听过的任何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合的,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和节奏,像是一首古老的诗被用一种失传的方言吟唱出来。
茜拉掌心的光芒越来越亮,从淡金色变成亮金色,从亮金色变成炽白色。那光芒在她双手之间凝聚、压缩、旋转,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的表面不断翻涌着波纹,像是被某种内部的力量搅动着,随时可能炸裂开来。
“契约——缔结。”
她念出了最后几个音节,然后将双手向前推出。
那个光球从她掌心飞出,缓缓飘向夏科黛的胸口。它飞得很慢,慢到夏科黛能清楚地看到它在空气中的每一个运动轨迹——它旋转着,表面不断变幻着颜色,从炽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介于紫色和黑色之间的诡异颜色。
光球触碰到他胸口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一股巨大的能量从他的胸口注入,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针从他的皮肤刺入,穿过肌肉、穿过肋骨、穿过肺叶,一直扎进他的心脏深处。他想要尖叫,但嘴巴被绳索封住,只能发出“唔——!”的闷声,那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低沉而绝望。
能量从他胸口向四肢百骸蔓延。他能感觉到那股能量在血管里流动,像是一条条滚烫的河流,冲刷着他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肌肉在抽搐,骨骼在震颤,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淡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从他的胸口向四肢蔓延,布满他的手臂、大腿、腹部和背部。
光明。
那是他最直接的感觉——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像是被太阳包裹的光明。那种光明没有温度,却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燃烧。不是痛苦的燃烧,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某种陈旧的东西正在被剥离、被替换、被重铸的燃烧。
但在光明的深处——
黑暗。
在那些金色符文的纹路之间,在那些炽白色光芒的缝隙里,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阴影一样的黑暗在蠕动。那黑暗不是被光明驱逐的,而是与光明共生的,像是光明的另一面,像是硬币的反面,像是白天与黑夜之间那道模糊的界限。
夏科黛的意识开始模糊。他觉得自己在坠落,从一个维度坠落到另一个维度,从一个身体坠落到另一个身体。他看到了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画面——一个由纯白大理石建造的、悬浮在云层之上的城市,那些建筑的尖顶刺破天际,阳光从每一个角度同时照射过来,没有阴影,没有夜晚。然后画面切换,他看到了一片燃烧的荒原,天空是暗红色的,大地在龟裂,裂缝里涌出黑色的火焰,那些火焰没有温度,却能把一切化为灰烬。
他在光明与黑暗之间漂浮,像是一粒被风吹起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