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绳索松开了。
夏科黛的身体软倒在床上，四肢摊开，像是一个被丢弃的木偶。他的胸口还在微微发光，那些金色符文正在慢慢消退，从皮肤表面沉入皮肤之下，像是被某种力量吸纳了进去。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动一台沉重的风箱，胸腔发出“呼——哈——”的声响。
茜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之前那种轻松的笑，也不是念诵咒语时的庄重，而是一种介于满意和担忧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她的目光落在夏科黛的胸口，那里最后一丝金色光芒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黑色气息。
“有意思。”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金光消散了。
夏科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胸口缓缓起伏着。他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像是潜水者从深海中慢慢上浮，每上升一米，光线就多一分，声音就清晰一分。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有些发黄的天花板，墙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是一张被折叠过的地图。日光灯关着，窗帘依然紧闭，那道从缝隙里挤进来的阳光已经从地板上移到了墙壁上，说明时间过去了不少。
他的身体很沉，像是被灌满了铅。但与此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轻盈感从骨子里渗透出来，像是某种他一直背负着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被卸掉了。
“好了，契约缔结完成。”
茜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恢复了之前那种甜甜的、带着戏谑的腔调。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茜拉专属的契约者——”
她顿了顿，像是在品味接下来的几个字。
“暗杀天使【夏洛特】。”
夏科黛缓缓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个光与暗交织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只能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茜拉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他的手机，放在他的胸口上。她的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夏科黛觉得有一滴冰水落在了眉心，凉意顺着鼻梁蔓延开来。
“过几天我会再联系你。”
她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步伐很轻，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踩在云朵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侧脸的轮廓在窗帘缝隙投进来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嘴唇、微微上翘的睫毛、从耳后垂下来的金色碎发。她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后她消失了。
不是走出去的，不是飞走的，不是化作光芒消散的——就是消失了。像是有人按下了删除键，她整个人从画面中被移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门没有开，窗帘没有动，空气没有波动。
房间里只剩下夏科黛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道从墙角延伸过来的裂纹，胸口上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大胸的二次元角色还躺在地上，裙摆散开，姿势颇为不雅。
过了很久，他缓缓抬起右手，举到眼前。
那只手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不同——手指修长但不纤细，指节分明但不突出，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但夏科黛盯着它看了很久，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不是外形上的不一样，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附着在上面的不一样。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符文，没有纹路，没有光。但他能感觉到，在皮肤之下、在肌肉之下、在骨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睡。那东西不大，却沉甸甸的，像是嵌在身体里的一颗种子，等待着某个时刻破土而出。
夏科黛放下手，闭上眼睛。
“暗杀天使夏洛特……”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意味不明的笑。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从墙壁移到了天花板上，在那个发黄的白色平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金色方块。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发出的“嗡嗡”声，和夏科黛均匀的呼吸声。
他在那个安静的氛围中慢慢闭上了眼睛，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深沉的睡眠。
他手腕上那些被金色绳索缠绕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痕。那些红痕在皮肤上蜿蜒，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它们不会疼痛，不会发痒，只是安静地停留在那里，像是某种契约的印记，提醒着夏科黛——从今以后，他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了。
他是契约者。是茜拉的契约者。
是暗杀天使夏洛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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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科黛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抬起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然后坐起来，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接着下床，走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把自己的脸、脖子、手臂、腹部——所有能看到的部位——全都检查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没有金色符文，没有光芒，没有任何异常。镜子里的自己跟之前一模一样——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那张泯然众人的脸，那个常年驼背的站姿。他甚至刻意挺直了腰背，左右侧身看了看，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果然是梦吗？”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性的质感。他伸手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烫，但摸上去又没有任何温度异常。
他回到卧室，看到地上那个手机还保持着摔落的姿势，屏幕朝下，孤零零地躺在瓷砖上。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一看——屏幕完好无损，游戏还在运行，那个大胸的二次元角色还躺在地上，像是在等他回来。
他关掉游戏，打开手机设置，看了看日期和时间。没错，是周六，下午三点十七分。跟他的记忆完全吻合，没有任何时间断层。
“果然是梦。”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之前笃定了一些。但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的余光扫到了床头柜上——那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戒指。
不是普通的戒指，而是一枚造型极其精致的银戒指。戒身很细，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光线下会微微变色，从银色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蓝。戒面镶嵌着一颗很小的宝石，大概只有米粒大小，颜色是深邃的墨蓝色，像是把深夜的天空压缩成了一滴液体，凝固在金属的怀抱中。
夏科黛盯着那枚戒指看了整整十秒钟。
他伸手拿起来，戒指在掌心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得多。金属的表面很凉，但那种凉不是普通金属的凉，而是一种更持久的、像是从内部不断散发的凉意。那颗墨蓝色的宝石在他掌心的温度下微微发亮，像是某种沉睡的生物被触碰后做出的本能反应。
他试着把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太松。换到中指——刚好。戒指套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流从戒指上扩散开来，像是一圈无形的涟漪，从他的手指向整个房间蔓延。那气流拂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种熟悉的、像是阳光晒过的花瓣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