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杖刺下去的那一刻,那具和沈寒舟一模一样的尸体,没有流血,没有惨叫。它只是笑了。那笑容,和沈寒舟笑起来一模一样。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变成黑色的烟,一缕一缕,飘散在空气中。
沈寒舟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黑烟。看着那个自己,一点一点消失。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有泪,有解脱。然后,彻底没了。
沈寒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枯骨杖。杖尖上,没有血。什么都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为了那个自己?为了三十年前那个夜晚?为了师父?还是为了这三十年,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走这条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又杀了一个人。杀的是自己。
沈寒舟擦掉眼泪,抬起头。面前,就是第九层。他的脚下,是最后一级台阶。再迈一步,他就站到第九层上了。
他迈出那一步。
第九层,比下面八层加起来都大。方圆十丈,整块石头铺成,光滑得像镜子。石面上刻满了符文——辰州符门的符文。正着刻的,不是倒着的。那些符文在发着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像心跳。
符文的中央,放着一把椅子。石头椅子,很大,像 throne。椅背上刻着那只眼睛——和第一阴穴门上的那只一模一样。黑色的,凸出来的,像真的在看着外面。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白衣服,白得像雪,白得像纸,白得发亮。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那张嘴,正在笑。
玄老鬼。
他就坐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沈寒舟。看着这个爬了九层高台、杀了自己、浑身是血的人。那张嘴,笑得更开了。
“恭喜,”他说,“你杀了自己。”
沈寒舟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有脸的脸,看着那张笑着的嘴。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枯骨杖,站在那里。
玄老鬼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笑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很高,比沈寒舟高出一个头。白衣服垂到地上,像一件巨大的寿衣。他一步一步,向沈寒舟走过来。
每走一步,那些刻在地上的符文就亮一下。暗金色的光,照在他的白衣服上,照出那些衣服下面的东西——不是身体,是空的。白衣服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黑雾,在慢慢翻涌。
他走到沈寒舟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沈寒舟。那张嘴,离沈寒舟的脸只有一尺。他能闻到那张嘴里散发出来的味道——不是口臭,是尸臭。腐烂了千百年的尸臭。
“你知道下面那些尸体,为什么跪着吗?”玄老鬼问。
沈寒舟没有说话。玄老鬼自己说了:“因为它们怕我。”
他转过身,指着高台下面。那成千上万的尸体,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头朝着他的方向,闭着眼睛。
“七十二阴穴,每一穴都有尸煞。有的凶,有的不凶。有的活了百年,有的活了千年。但无论多凶,无论多久,它们都怕我。”他转回头,看着沈寒舟,那张嘴笑着,“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寒舟没有说话。玄老鬼指了指自己:“因为我是它们的王。七十二阴穴的王。万尸之王。”
他张开双手,像要拥抱整个洞穴。那些符文,突然亮起来。暗金色的光,变成血红色。整个第九层,都被红光笼罩。那些跪着的尸体,同时睁开眼睛——血红,和那些符文一样的血红。它们看着高台顶上,看着玄老鬼。看着它们的王。
然后,它们开始动。不是站起来,是把头磕下去。成千上万的尸体,同时磕头。“砰——!”一声巨响,整个洞穴都在颤抖。那些头磕在石头上,磕得头破血流,磕得头骨碎裂,磕得脑浆迸裂。但它们没有停。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磕得那么重,那么响,那么虔诚。
沈寒舟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成千上万磕头的尸体。看着那些碎裂的头骨,那些迸溅的脑浆,那些流了一地的黑血。他的胃里一阵翻涌。但他没有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玄老鬼转过身,看着他。那张嘴,笑得更开了:“好看吗?这就是王的力量。让万尸朝拜,让万尸臣服,让万尸为我而死。”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沈寒舟更近了,“你也有这种力量。只要你愿意。”
沈寒舟看着他,终于开口了:“什么意思?”
玄老鬼说:“加入我。做我的徒弟。我教你真正的赶尸术——不是那些渡魂、镇煞的废物玩意儿,是真正的控尸术。让万尸听你的话,让万尸为你做事,让万尸跪在你脚下。”他伸出手,那只惨白的手,伸向沈寒舟,“过来。”
沈寒舟看着他那只手,看着那张笑着的嘴。然后他问:“我师父,也说过这种话吗?”
玄老鬼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寒舟继续说:“三十年前,你也这样对他说的?让他加入你,做你的徒弟,学你的控尸术?”他看着玄老鬼,“他拒绝了,对吗?所以你就杀了他。把他炼成血尸,封在第六层,养了三十年。”
玄老鬼的笑容,彻底没了。那张嘴,紧紧闭着。那张没有脸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笑,是怒。
“你提他干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冰冷,“你以为你和他一样?你以为你比他强?你不过是——”
“我没他强,”沈寒舟打断他,“我知道。但他教我一样东西,你没有。”
“什么?”
“骨头。”沈寒舟看着他,“做人要有骨头。站着生,站着死。不跪,不求,不低头。”
他举起枯骨杖,指着玄老鬼。
玄老鬼看着他,看着那根杖。很久之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
“骨头?好。那我就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
他一挥手。那些跪着的尸体,全站起来了。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涌向高台。它们开始往上爬,一层一层,像无数只蚂蚁。爬得很快,很急,很疯狂。
沈寒舟站在第九层,看着那些往上爬的尸体。看着那些血红的眼睛,那些张开的嘴,那些伸向他的手。他无处可逃。身后是墙,前面是玄老鬼,下面是成千上万的尸体。
他只能站在那里。握着那根枯骨杖,站在第九层上。
玄老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怕吗?”
沈寒舟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尸体。他说:“不怕。”
“为什么?”
沈寒舟握紧枯骨杖,说:“因为我走的路,是对的。”
玄老鬼沉默了。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响,笑得整个洞穴都在抖。
“好一个对的路。那我今天就看看,你的路,能走多远。”
他一挥手。那些尸体,扑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