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手机放进米缸的时候，巷口的阳光正照到她左脚的鞋带上。鞋带松了，她没系，也没弯腰去绑。她走进楼道，电梯还是坏的，她爬了四层楼，不累。走到三楼时，她停了一下，手贴在墙上，墙面有点湿，可能是昨晚下雨渗进来的。
她开门进屋，反手把门锁上，拧了反锁钮，又拉了下门把手确认有没有锁好。屋里和她出门前一样。冰箱响了一声，又安静了。她脱了鞋，把帆布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没开灯。晨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斜着落在书桌边上，能看到上面有一层灰。
她走到卧室床边，掀开床垫一角，把铁丝塞进去。不是藏，只是放。这东西今晚用不上。她坐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那台不用联网的二手笔记本还在。密码是她小学的学号。她没动电脑。手指往右一挪，从内衣夹层里拿出一张六岁生日的照片。
照片上她笑得很开心，嘴有点歪，背景是老公园的铁门。妈妈站在她身后，穿一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扎得很整齐。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你母亲也参与过。”字迹有点模糊，像是被水弄湿过。她看了十秒，然后把照片放在桌上，翻过来盖住。
她起身去了客厅，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只听得见新闻播报员在念数字。她需要一点声音，不然太安静了，耳朵会发胀。她回到卧室，坐在妈妈常坐的位置上。那是张旧转椅，坐垫塌了一角，扶手上还有圆珠笔画的痕迹。
中间的抽屉开着。
她记得小时候这个抽屉是锁着的，钥匙挂在妈妈腰上的铜环上，和公交卡串在一起。有一次她想撬开，用发卡捅了半天也没成功，被发现后罚抄了三遍《弟子规》。现在抽屉却开着，像没关紧的嘴。
她伸手进去，先摸到几本账册，硬壳封面，边角都磨破了。再往里是计算器，很旧，按键上的数字快看不清了。还有一个U盘，黑色塑料壳，印着银行的标志，应该是单位发的。她把东西一个个挪开，忽然碰到一个方方的、硬硬的东西，包着牛皮纸，用棉线捆着。
她拿出来，放在腿上。
拆线很慢，怕撕破纸。牛皮纸打开后是一本册子，红封皮，金字已经变暗，但还能看出四个字：结婚证书。
她翻开第一页。
登记日期写着“1997年6月8日”。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凑近看了看。确实是1997年。她五岁那年爸爸去世，妈妈说他们2002年才领证，之前是同居，后来补办的手续。可眼前这个日期，比她说的早了五年。
她快速往后翻。
新娘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周玉兰。
不是林秋月。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按着纸面，好像多压一会儿名字就会消失，变成她知道的那个名字。但她清楚不会。这本婚书是真的，钢印清楚，公章完整，骑缝章也对得上，不像假的。
她继续翻到最后一页。
边缘不齐，像是被人撕掉了一角。她把册子摊在桌上，用手顺着裂口摸过去。纸边粗糙，刮着手心。她拿出放大镜——这是她平时检查文稿用的——凑近看，发现裂缝有褶皱，说明不是最近撕的，是很多年前就坏了。
她合上婚书，用牛皮纸包好，放回抽屉原位，棉线也重新绕好。动作很仔细，就像小时候偷看妈妈日记后，必须把书签放回原来的页码一样。
她站起来，走向主卧的衣柜。
妈妈的衣服挂得很整齐，冬装在外，夏装收在防尘袋里。她拉开驼色大衣的口袋，摸到底，掏出一本红壳户口本。封面有点旧，边角卷了，但保存得不错。
她翻到婚姻登记那页。
上面只有一条记录：林秋月与林建国，登记日期是2002年8月16日。没有其他婚姻状况，没有离异或再婚的备注。在官方记录里，妈妈只结过一次婚。
她盯着那页看了很久。
然后回头看向书桌，好像那本婚书还摆在那儿，等她再看一眼。
她走回去，从包里拿出另一部手机。不是刚才埋进米缸的那台，是备用机，没联网，电量只有百分之三十。她开机，解锁，打开相机，对着婚书拍了三张照片：封面、登记页、撕角的残页。每张都拍得很清楚。拍完后，她立刻关掉相册，退出所有应用，关机，把SIM卡取出来，塞进烟盒的夹层。
她把手机放进抽屉深处，压在几本旧发票下面。
站起身时，她没马上走开，而是看着抽屉里那个空位置。牛皮纸包已经不见了，抽屉也关上了，可她觉得那本婚书还在那里，金边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有一次学校办家庭日，老师让带父母的合照。她回家问妈妈有没有。妈妈翻了好久相册，最后给她一张发黄的照片：爸爸穿中山装，站得僵硬，妈妈站在旁边，表情也不自然。她说那是补拍的，原来的丢了。她当时信了。
现在她想，也许丢的不是照片。
是别的东西。
她转身走到床边坐下，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屋里只有电视的声音，新闻正说到某地暴雨引发山体滑坡，画面切到了救援现场。她没看屏幕，只望着天花板。墙上有条裂缝，从角落伸过来，像干掉的河床，在晨光里变得更细了。
她没哭，也不慌。
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个地方空了。不是疼，也不是冷，就是空。像一口井，一直以为底下有水，结果把桶放到底，绳子拉直了，桶里却是干的。
她轻声说：“妈……你到底瞒了什么？”
声音很小，在屋里响了一下，就被电视声盖住了。
她没再说第二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有写字留下的茧。这双手写过很多别人的故事，第一次碰到了自己家的秘密。
她站起来，拉开窗帘一条缝。外面天亮了，楼下的煎饼摊还没出摊，王姨的三轮车应该还在家。街道干净，昨夜的雨冲走了灰尘，树叶绿得发亮。
她关上窗帘，回到书桌前，拉开中间抽屉，把账本、计算器、U盘一个个放回原位。动作轻，顺序对。做完这些，她坐回椅子上，没再看婚书原来的位置。
她从笔记本撕下一页纸，写下三个词：
周玉兰
1997年
撕角
然后把纸折成小块，塞进内衣夹层，紧挨着那张六岁生日照。
她去厨房烧水，水开了泡了杯速溶咖啡，没加糖。端着杯子回卧室，坐在床沿，一口一口喝完。杯子空了，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躺下，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明天要去图书馆。
查老档案，翻微缩胶片，找1997年的婚姻登记底册。她不知道能不能查到，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申请查看权限，但她必须去。
她翻了个身，脸朝墙。
阳光慢慢爬上窗台，照在她卫衣的袖口上，那里有一点昨晚蹭到的墙灰。她没动，也没睁眼。
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周玉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