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铁山折回屋里,站在床边,看着无知无觉的白如玉。
昨晚的争吵、自己的混账话、她绝望的眼神和决绝的“离婚”……所有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
只剩下眼前这张毫无生气的脸。
和胸膛里那越收越紧、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恐惧。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刘大夫和王珺来得很快,几乎是跑步进的院子。
王珺手里提着诊箱,脸色紧绷,显然在路上已经听战士简单说明了情况。
肖铁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急声道:
“刘大夫,王珺,你们快看看她!我叫不醒她!”
刘大夫点点头,没多说话,直接坐到床边,示意王珺将诊箱打开。
他先仔细观察了一下白如玉的面色和呼吸,然后才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刘大夫凝神诊脉时极轻的呼吸声。
肖铁山紧盯着刘大夫的脸,心悬到了嗓子眼。
王珺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落在白如玉苍白的面容上,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良久,刘大夫才缓缓收回手,面色异常沉重。
他又翻开白如玉的眼皮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
“刘大夫,怎么样?”肖铁山的声音干涩发紧。
刘大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王珺:
“王珺,你也来看看。”
王珺上前,同样仔细诊脉。
他的手指在触及那微弱而紊乱的脉象时,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诊完,他看向刘大夫,两人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刘大夫这才转向焦急万分的肖铁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肖团长,我之前就跟你反复强调过,如玉同志这病,根子在‘情志’上。”
“她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精神打击,心神受损,五脏失衡,导致气血极度亏虚。”
“这就像是……一盏油快要熬干了的灯,经不起风吹草动。”
他顿了顿,看着床上无知无觉的人,缓缓道:
“如今这脉象……沉细欲绝,几不可察,神气涣散。”
“这是情志再受重大刺激,郁怒伤肝,悲恐伤肾,思虑伤脾……一下子把最后那点根基都给撼动了!”
“心主神明,她现在是心神衰微,抗拒外扰,自行封闭,所以才昏睡不醒。”
肖铁山听得脸色煞白。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重大刺激”、“郁怒伤肝”、“悲恐伤肾”……
昨晚他那番混账的指责和质疑,不就是最狠的刺激吗?
是他,亲手撼动了她本就脆弱的根基!
“那……那怎么办?刘大夫,您一定要救她!”
肖铁山的声音带着颤抖,是纯粹的恐惧。
刘大夫神色凝重:
“我先给她行一次针,试着唤醒神识,激发一点元气。”
“但能否醒来,何时能醒,要看她自身的造化。”
“也要看……”他看向肖铁山,目光锐利,“也要看这刺激的源头能否拔除,能否让她心神真正安宁下来。”
“否则,就算这次强行唤醒,也如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下一次……可能就真的药石无医了。”
“药石无医”四个字,像冰水浇头,让肖铁山浑身发冷。
王珺已经利落地打开针包,消毒银针。
他的动作专业而稳定,但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处压抑的忧急,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他看着昏迷的白如玉,又抬眼扫过一脸惨白、失魂落魄的肖铁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但最终都化为了医者的专注。
“肖团长,请先让开一些。”王珺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肖铁山机械地后退两步。
看着刘大夫将那细长的银针一根根刺入白如玉头面、手部的穴位。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床上那人苍白的脸上。
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昨晚那些话,那些猜疑,可能会带来怎样无法挽回的后果。
如果她真的……
他不敢想下去,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
刘大夫在白如玉的百会、神庭、内关、足三里等要穴逐一施针。
手法沉稳,针针到位。
可床榻上的人,除了睫毛在银针刺激下有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动外,依旧沉沉昏睡。
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近乎难以察觉。
施针完毕,又静候了片刻。
刘大夫再次搭脉,凝神细察。
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面色比来时更加沉重。
缓缓摇了摇头。
“没起色……”他低声自语。
语气里带着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收回手,抬眼看向一直僵立在旁、脸色灰败的肖铁山。
目光锐利如刀。
“肖团长,”刘大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跟我说实话,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玉同志之前恢复得很有起色,脉象也渐趋平稳。”
“普通的言语争执,断不至于让她心神受创至此,气机闭塞,几近断绝!”
“这分明是……是心灰意冷,生机自抑之象!”
他加重了语气,几乎是质问:
“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能让她受了如此大的刺激,连活下去的意愿都……”
肖铁山浑身一震,嘴唇翕动了几下。
巨大的愧疚和难堪让他难以启齿。
最终只艰涩地吐出几个字:
“我们……吵了一架。我……说了些不该说的重话。”
“什么样的重话?”刘大夫紧追不放,显然对这个模糊的回答极度不满。
“能把她气到、伤到连身体根基都动摇,连醒都不愿意醒?”
“肖团长,医者面前,讳疾忌医是大忌!”
“你不说清病根,叫我如何对症下药,救她回来?”
肖铁山喉咙像被堵住,额头渗出冷汗。
让他如何复述自己那些混账的猜疑和指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目光复杂地注视着白如玉的王珺,面色阴沉地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带着一种洞察事实的冷静,直指核心:
“肖团长,”王珺转过身,看向肖铁山,眼神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你是不是……断了她的念想?断了她想离开这里的希望?”
肖铁山猛地抬头,愕然地看向王珺,脱口而出:
“你知道她想离开?”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这等于变相承认了王珺的猜测。
王珺脸上露出一丝极其苦涩又了然的笑。
那笑容里带着对白如玉处境深深的理解。
“我怎么会不知道?”他低声道,目光扫过昏迷不醒的白如玉,又看向肖铁山。
“但凡是个正常人,只要设身处地为她想一想,都能理解。”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突遭大变,被迫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深山基地。”
“举目无亲,伤病缠身,语言习惯生活环境天差地别……”
“她想离开,想回到更熟悉、更开阔、或许能有更多可能性的地方去,这有什么难以理解?”
“这不是什么思想问题,这只是……一个最朴素、最基本的人之常情。”
“更何况,她本就不是普通的女孩。”
“她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抱负。”
“她想为这个国家的繁荣奉献自己的力量……”
王珺想起两人那些傍晚散步时,白如玉提起想学应用科学。
想起她那些对未来的规划和期待。
心口闷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她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职责所在,而她不是,她是被迫留在这里的。”
“对她而言,留在这里,每一天可能都像是在提醒她曾经的失去和现在的困顿。”
“而你,肖团长,你可能是她目前唯一能看到的、连接着山外世界的‘可能’。”
“如果连你这里,这个‘可能’都变成了冰冷的否定……”
王珺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正是肖铁山昨晚那番基于“设计”和“利用”的激烈反应。
彻底否定和打击了白如玉内心深处的期盼。
才导致她万念俱灰,心神崩溃。
刘大夫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向肖铁山的目光充满了复杂:
“原来如此……郁结于心,希望断绝,哀莫大于心死……”
“难怪,难怪啊……”
肖铁山僵在原地。
王珺的话和刘大夫的叹息,像最后的两记重锤,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也砸得粉碎。
他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白如玉。
又想起自己昨晚那些刀锋般的话语。
巨大的悔恨和恐惧终于冲垮了一切。
让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脸色惨白如纸。
刘大夫脸上最后一丝希冀也黯淡下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凝重。
他没再说话,重新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对王珺示意:
“你再仔细诊一次,左手,右手,寸关尺,都细细体会。”
王珺依言上前,屏息凝神,再次将手指搭上白如玉纤细的手腕。
这一次,他诊得极慢,极细。
左手诊罢换右手,指尖感知着那几乎难以捕捉的脉动。
眉头越锁越紧。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手,看向刘大夫,沉声道:
“左关弦细如刀,郁结深重;右尺沉弱几无,根基动摇。”
“心脉……微弱紊乱,神不守舍。”
“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
刘大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
“原来的方子温补气血有余,开郁通窍、安神定志之力远远不够了。”
“现在这般情志闭塞、生机自抑的症候,那方子下去,怕是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波澜。”
他转向王珺,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王珺,你立刻回卫生所,按我说的抓药。”
“原有的黄芪、当归、党参减量,加入石菖蒲三钱开窍醒神,郁金二钱行气解郁,合欢皮三钱、夜交藤四钱宁心安神,再加炙远志一钱半交通心肾。”
“龙骨、牡蛎各五钱,重镇安神,固摄浮阳。”
“柴胡一钱半疏肝,但要配白芍三钱以防疏散太过。”
“另外,把我药柜最上层那个褐色小瓷瓶里的琥珀粉取一分,另包,冲服。”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王珺:
“记住了吗?此方重在开郁通闭、镇心安神,先把她那口郁住的心气、散掉的神魂给收拢稳住,再论其他。”
“这是险招,也是不得已之法。快去快回!”
“记住了!”王珺毫不迟疑,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匆忙却不见慌乱。
刘大夫又补充一句:
“用我药罐,文火慢煎,三碗水熬成一碗,速去速回!”
王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