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皇宫死寂一片。
只有西角门楣上那盏灯笼,在寒风里苟延残喘,昏光被扯得忽明忽暗,地上鬼影幢幢。
丑时三刻,人睡得最沉。
姜离缩在废弃柴草垛后,那件洗得发白起球的内监服,根本挡不住深夜寒气。
冷风像细针,扎进四肢百骸。
她却一动不动,像块融进黑暗的石头,只有帽檐下那双眼睛,亮得比寒星更冷、更利,死死盯着西角门。
身旁阿六比她紧张得多,浑身紧绷,掌心全是汗,时不时侧耳探听远处动静。
殿下派他来,说是协助,实则保护。
可看着眼前这瘦小“太监”身上沉得吓人的气场,阿六竟有种错觉——该被保护的,好像不是她。
“吱呀——”
一声压抑的门轴响,在死寂夜里格外刺耳。
来了。
姜离瞳孔微缩,精神瞬间绷到极致。
西角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过的缝隙,一个肥硕如猪的身影鬼鬼祟祟探出头,左右乱瞟。
确认无人,才侧身朝门内招手。
很快,两个穿杂役服的精瘦汉子,各挑一只巨桶,沉重地走出来。
桶大,盖得严实,可一股酸腐馊臭,还是随着脚步漫开。
为首的胖子,正是御膳房总管王福,人称王胖子。
他亲自上前,吃力帮着把两只重得惊人的桶抬上等候在外的独轮车,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里面装的不是馊水,是什么稀世珍宝。
“手脚麻利点!”王胖子压着声,额头上渗着细汗,不知是累还是怕,“今晚赵统领的人巡查紧,别耽搁!”
“知道了,总管。”一个汉子应声,推车就要走。
就是现在!
姜离眼中寒光一闪,对阿六递了个眼色。
阿六心领神会,深吸一口气,猛地从阴影里窜出,如猎豹般扑向墙角另一辆装满空酱菜坛的平板车。
同一瞬,姜离也动了。
她身形比阿六更灵,像贴地滑行的影子,悄无声息绕到王胖子等人的退路后。
“轰隆——哐当啷啷!”
巨响撕破深夜宁静。
阿六一脚踹在车轮上,整车高高码起的陶坛瞬间崩泻,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清脆裂响传遍宫巷,惊起一片宿鸟。
“什么人?!”王胖子吓得魂飞魄散,满脸肥肉乱抖。
“不好!是巡夜禁卫!”另一个汉子惊呼。
话音未落,远处已传来急促脚步声与甲胄铿锵,伴着厉喝:“那边动静!过去看看!”
王胖子脸色唰地惨白。
他顾不上查是谁搞事,下意识想用肥硕身子挡住那两桶“馊水”,眼里满是惊惶绝望。
这条财路断了,贵妃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瘦小身影鬼魅般闪到他面前。
王胖子一惊,正要呵斥,却见那“小太监”看都不看他,一只瘦得见骨的手,不偏不倚按在左侧木桶松动的木板边缘。
“王总管,”沙哑刻意变过的嗓音,像毒蛇吐信钻进他耳里,“南城根,槐花巷,第三个院子……你给红袖姑娘新置的宅子,风水不错啊。”
王胖子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猛地扭头,死死盯着帽檐压得极低的“小太监”,先是极致震惊,随即翻出被同伙背叛的狰狞杀意。
这等隐秘,除了心腹,绝无外人知晓!
必定是分赃不均的同伙,故意设局敲他!
巡逻侍卫越来越近,火把已照亮巷口。
王胖子咬牙,杀机暴涨。
他对心腹使了个眼色,肥厚手掌悄悄摸向腰间剔骨尖刀。
一个不知死活的小杂碎,也敢要挟他?
先稳住,等侍卫一走,立刻拖进暗处弄死,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手还没碰到刀柄,“小太监”下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他通体冰寒。
“别紧张,我不是来分银子的。”
按在桶上的手缓缓抬起,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借着远处摇曳火光,轻轻抵在王胖子手背上。
是一枚细长钢针,针身锈迹斑斑,透着一股坟里带出的阴冷。
更让王胖子肝胆俱裂的是,针尾清清楚楚刻着一个字——
这针……不是前几日从冷宫枯井里挖出来的凶器吗?!
听说此物一出,直接坐实容家栽赃杀人,陛下都龙颜大怒!
眼前这个小太监,怎么会有这东西?!
一瞬间,王胖子脑中电光石火,一个可怕念头炸开——这不是分赃,是容家内斗!
是有人要借这事,彻底掐断贵妃的财路!
能拿出这枚针,背后势力,根本不是他一个奴才能抗衡的!
“你们是什么人?!”巡逻侍卫终于赶到,为首校尉厉声喝问。
王胖子被冰冷钢针抵着,腿都软了,连忙挤出满脸谄笑,躬身上前:“军爷误会,误会!小人御膳房王福,天冷路滑,手下不小心弄翻了馊水车,惊扰了军爷,罪过罪过!”
校尉狐疑打量他几眼,又看了看满地碎坛,闻着浓烈馊臭,皱眉挥手:“既是御膳房的,下次小心!赶紧收拾,别在这儿碍事!”
“是是是,多谢军爷!多谢军爷!”王胖子点头哈腰,把巡逻队送走。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转身,看向仍立在黑暗里的瘦小身影。
此刻,他脸上杀意荡然无存,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你究竟想怎么样?”声音都在发颤。
“很简单。”姜离收回钢针,嗓音依旧沙哑,“做笔交易。”
她上前一步,阴影里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从今天起,冷宫膳食,必须由你最信得过的人亲自经手。标准,按宫里正三品贵人份例。每日三餐,少一顿、少一样,我就当王总管想换个活法。”
“三品贵人?!”王胖子失声惊叫,“你疯了!那可是冷宫!被人发现……”
“那是你的事。”姜离冷冷打断,“你也可以不做。只不过,我这人胆子小,这枚针怕是拿不稳。万一哪天不小心掉在赵统领脚下,又或者,那两桶‘馊水’的秘密,传进陛下耳朵里……”
王胖子冷汗唰地一下涌遍全身。
他毫不怀疑,这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我做!”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整个人像被抽走力气,瞬间老了十岁。
“很好。”姜离对他的识时务很满意,又抛了颗甜枣,“作为交换,我不仅替你保密,还指你一条新路。赵统领的人盯死各门,你这条老路走不久了。往东三百步,废弃百花园角落有口枯井,通宫外护城河暗渠。虽绕些,足够安全。”
王胖子猛地抬头,满眼不可思议。
这个秘密,他花重金才从老内侍口中买到,对方怎么会知道?!
这一刻,他更加确信,对方势力早已渗透皇宫每一处,自己这点把戏,在人家眼里不过掌上观纹。
他彻底放弃侥幸,垂头恭敬道:“小人明白。不知……日后如何联系您?”
“不必联系。”姜离声音飘忽,“你只管做好你的事。记住,别耍花样。我的眼睛,时时刻刻都盯着你。”
说完,她不再多言,身形一晃,重新没入更深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六早已在约定地点接应。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所有巡逻路线,像两道真正的鬼影,穿行在沉睡的宫殿间。
路过御膳房后厨时,一股霸道肉香从半开窗户里冲出来,蛮横钻进姜离鼻子。
她脚步一顿。
窗内案板上,摆着一只刚出炉的烧鹅,烤得通体金黄,表皮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穿书至今,她不是吃糠咽菜,就是啃发霉馒头,肚里油水早被刮干净。
此刻一闻,腹中当场擂鼓造反。
反正王胖子的“卖身契”已经签下,提前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姜离片刻后又翻了出来,怀里多了只油纸包着的、热气腾腾的烧鹅。
回到破败潮湿的耳房,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小翠还在睡,姜离没吵醒她,独自走到那扇透光破窗边坐下。
她迫不及待撕开油纸,浓郁肉香瞬间填满小屋。
扯下一只肥美鹅腿,也顾不上仪态,狠狠咬下一大口。
外皮酥脆,肉质鲜嫩,丰腴油脂在嘴里爆开,那销魂滋味,瞬间治愈了连日饥饿与疲惫。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姜离满足地眯起眼,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在心里盘算下一步。
容贵妃的试探与杀招,都被她一一化解。
王胖子这条线一打通,她在冷宫的日子,总算能从生存模式,切换到生活模式。
可就在她啃得满嘴是油,准备去撕另一只鹅腿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口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穿浅碧色宫女服,身形窈窕,正是柳儿。
她没进来,只静静站在门外,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恶毒冷笑,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将腐烂的祭品。
容贵妃派她来,自然不是送早饭,而是来看那个吃了“绝户粮”的疯子,是不是已经变成一具冰冷尸体。
可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那个本该在剧毒下痛苦死去、尸身发僵的疯癫弃妃,正安然坐在漏风窗边。
清晨熹微晨光,透过破洞窗棂,斑驳洒在姜离身上。
她一手抓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鹅,吃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挂着心满意足的慵懒笑意。
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哪里像个身处冷宫、朝不保夕的弃妇,反倒像个在自家后院享用早点的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