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兵跨过门槛,阳光落在鞋尖上。风从演武场外吹来,卷起碎石尘灰,他左手按在右臂伤口,血已浸透半截袖子。乌鸦飞过屋檐,影子掠过地面,又迅速消失。
他没停步,继续往前走。石道两旁的弟子原本三五成群议论着刚才那一战,见他出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有人让开路,有人盯着他看,眼神里不再是轻蔑,而是惊疑不定。
“真没输?”
“白斩尘收剑了……他自己收的。”
“宗主那边已经派人来问过了。”
代兵听得清楚,却没回应。他低着头,脚步稳,呼吸平,像是刚从一趟寻常任务回来,而不是打完一场足以震动全宗的大战。可每走一步,肩上的重量就重一分。不是伤,是目光。四面八方的目光黏在背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前方是通往主殿广场的长阶。青石铺地,宽阔笔直,平日只有核心弟子和长老能随意通行。今天却有一队执事守在路口,拦住几个想靠近打听情况的外门弟子。
“别围了!都散开!”一名执事喝道,转头看见代兵走来,眉头一皱,“你也是来找麻烦的?这里不准通行。”
代兵站定,没说话。
执事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哪个院的?这身打扮……杂役?别在这儿杵着,主殿有要事,闲杂人等回避。”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张师兄,这就是代兵,刚才跟天剑阁那个白斩尘打了一百多回合的那个。”
执事愣住,再看代兵时脸色变了变:“你说谁?柴房那个代兵?”
那人点头:“亲眼所见。擂台上硬扛三重叠浪剑式,最后一步都没退。”
执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代兵仍站着不动,既不争辩也不离开,就像一根钉在原地的桩子。他心头莫名一紧,语气软了几分:“你……你等一下,我去通报。”
说完转身快步走向台阶上方的守值弟子,低声说了几句。那弟子脸色微变,立刻往殿内跑去。
台阶下一片寂静。众人看着代兵,没人敢先开口。风吹动衣角,血滴落在石缝间,渗进泥土。
过了片刻,殿前钟响一声。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正殿侧廊疾步而出。是亲传弟子林远,手里捧着一方玉牌,远远就高声喊道:“宗主有令——代兵即刻入见!”
全场哗然。
执事瞪大眼睛:“真召见了?一个杂役?”
林远走到台阶边,目光落在代兵身上:“宗主正在正殿候你,快随我来。”
代兵终于动了。他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动作依旧平稳,没有加快,也没有迟疑。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血,左手轻轻压着伤口。走过执事身边时,对方下意识退了半步。
长阶两侧的弟子纷纷低头避让。有人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喃喃道:“他真是杂役出身?”
“听说三年前测灵根,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可现在……连白斩尘都没拿下他。”
代兵没回头,一步步走上台阶,跟着林远穿过殿前广场。广场极大,中央立着青云碑,四周古树参天。此刻本该是弟子练功时间,可到处都是人影,全都望着正殿方向。
正殿大门敞开。两名守殿弟子立于两侧,神情肃穆。林远停下脚步:“你进去吧,宗主在里面。”
代兵点头,独自走入大殿。
殿内宽敞明亮,梁柱漆红,地面铺着黑纹玉石。正中高台之上,坐着一人。玄袍加身,腰束玉带,面容刚毅,双目如电。
宁沧海。
青云宗宗主,元婴境大能。
他看着代兵走进来,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他右臂停留片刻,随即起身离座,亲自走下台阶。
“你就是代兵?”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代兵抱拳行礼:“弟子代兵,拜见宗主。”
“不必多礼。”宁沧海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半个头,气势沉稳,“我刚听巡值弟子禀报,也看了擂台残留的灵力痕迹。一百零一回合,你未落败象,白斩尘收剑退让。可有虚言?”
“属实。”代兵答得干脆,“一战而已,侥幸未败。”
宁沧海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侥幸?百回合不退,逼退苍澜域年轻一辈第一人,你还说是侥幸?”
代兵没接话。
“你可知,三十年来,有没有哪个弟子能在白斩尘剑下撑过三十招?”
代兵摇头。
“没有。”宁沧海声音沉了下来,“别说三十招,就连让他拔剑的人都没有。而你,不仅让他拔了剑,还逼得他收手认止。”
他顿了顿,伸手扶住代兵左肩:“抬起头来。”
代兵抬眼。
“我看人从不出错。”宁沧海目光锐利,“你不是运气好,是你心里有数。打得狠,却不疯;占得住,也不贪。明知药效将尽,还能稳住阵脚,最后一击选在剑脊薄弱点——这不是巧合,是你早就算准了。”
代兵依旧沉默。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凝真境初期?”
“是。”
宁沧海缓缓松开手,退回半步:“一个十九岁的凝真初期,废灵根出身,三年前还在挑水劈柴,今日却能与天剑阁少主动手不败。你说,我该怎么看你?”
代兵终于开口:“弟子只是尽力而为。”
“好一个尽力而为。”宁沧海朗声一笑,转身走回高台,“来人!取药箱,给代兵包扎伤口。”
殿角走出一名执事,捧着白瓷药盒快步上前。代兵任由对方处理伤口,撕开染血衣袖,敷药包扎,全程未皱一下眉。
“你这性子……”宁沧海坐回主位,看着他,“像极了我年轻时候。别人越瞧不起,越要站得直。可你也该明白,从今天起,没人再敢说你是杂役了。”
代兵低头看了看包好的手臂:“只要还能干活,叫什么都行。”
“话是这么说。”宁沧海站起身,走下台阶,“可身份不一样了。我青云宗不埋没人才。从今日起,赐你‘特许弟子’身份,可自由进出内门各殿,享核心弟子待遇,除不得入藏经阁顶层外,其余权限同列。”
代兵抬眼:“弟子并无此求。”
“这不是你求不求的事。”宁沧海摆手,“这是宗门该给的。你一战护住宗门颜面,若我还视你为杂役,岂不让天下人笑我青云宗无眼?”
他说完,目光忽然沉了下来:“另外,我已下令彻查你父母当年坠崖一事。虽暂无新证,但既然你起了疑,宗门便不会置之不理。”
代兵眼神微动,终是点头:“谢宗主。”
“不必谢。”宁沧海转身望向殿外,“你今日能站在这里,靠的是你自己。我只是顺势而为。”
他缓步走回主位,坐定后说道:“你且留在殿中歇息片刻,稍后我带你去书房查阅些典籍。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代兵站在原地,未动。
阳光从殿门斜照进来,落在他的鞋面上。血迹已清,包扎整齐,右臂悬在身侧。他抬头看向高台上的宗主,对方正低头翻阅一份文书,神情平静。
殿外传来脚步声,似有弟子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宗主亲自接见代兵。”
“不止,还赐了特许弟子身份。”
“这才多久……从前那些嘲笑他的,现在怕是连话都不敢说了。”
代兵听着,没出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剑气划过的灼感,指缝间的血渍早已干涸。
一只苍蝇飞过,落在他肩头,又嗡地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