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拉的味道。
不是梦。
夏科黛的手指僵住了。他低头看着中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戒身在灯光下微微发亮,那些繁复的纹路像是在缓缓流动,又像是他的错觉。那颗墨蓝色的宝石安静地嵌在戒面上,不发光,不闪烁,只是沉默地存在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试着把戒指摘下来。
摘不下来。
戒指像是长在了他的手指上,无论他怎么用力拔、怎么旋转、怎么用肥皂水润滑,它都纹丝不动。它不是卡住了,而是——他就是无法把它摘下来。每次他试图用力的时候,戒指就会微微收紧,像是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而当他放弃的时候,它又会恢复到原来的尺寸,不松不紧,刚刚好。
“操。”
夏科黛骂了一声,把手放下。他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开始做一件他擅长的事情——理性分析。
第一,天使茜拉确实来过,不是梦。证据是这枚摘不下来的戒指,以及手腕上那些已经消退但还留着一丝痕迹的红痕。
第二,契约已经缔结了,不可逆。他记得茜拉说过“契约一旦签订就无法解除”,虽然他不确定这是不是绝对的,但至少目前看来,他没有找到任何解除的方法。
第三,他现在是天使契约者了,代号“暗杀天使夏洛特”。他还不清楚这个代号意味着什么,不清楚自己获得了什么能力,不清楚契约的内容和条款,不清楚自己的义务和权利。
第四,他什么都不知道。茜拉在强行缔结契约之后,丢下一句“过几天再联系”就消失了,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带着一枚摘不下来的戒指和满肚子的疑问。
“真是……”
夏科黛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下午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一个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一切都很正常,很平静,很日常。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小区某栋楼的十二层,有一个大二学生刚刚跟天使签订了契约,成为了对抗恶魔的战士。
夏科黛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些毫不知情的人们,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想起那些天界使者的宣传片——英雄般的登场、华丽的战斗场面、民众的欢呼和崇拜。那些宣传片里的天界使者,每一个都是俊男美女,每一个都有着完美的身材和灿烂的笑容,每一个都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而他现在也是天界使者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在窗户玻璃上的倒影——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那张泯然众人的脸,那个常年驼背的站姿。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暗杀天使夏洛特,”他对着玻璃里的自己说,“听起来挺厉害的,结果就长这样?”
玻璃里的自己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接下来的两天,夏科黛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周日,他睡到自然醒,点了份外卖,打了一天游戏。晚上跟父母视频通话——他们在外地玩得很开心,母亲晒了一堆美食照片,父亲抱怨说走了太多路腿疼。夏科黛笑着听他们说话,没有提起任何关于天使的事情。
周一,他去学校上课。四季大学的校园很大,从东门走到西门要二十分钟。金融学院的教学楼在校园的东北角,是一栋灰白色的现代建筑,门口立着一尊某位著名经济学家的铜像。夏科黛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找到自己习惯的位置——第三排靠窗,不近不远,不高不低,刚好能看清黑板又不会被老师特别注意到。
上课、下课、吃饭、上课、下课。一切如常。
唯一的异常是那枚戒指。它在他的中指上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发光、不发热、不碍事。他试着用创可贴把它缠起来,但缠上去的创可贴在五分钟之内就会自己脱落,像是被某种力量排斥了。他又试着戴了一副薄手套,但手套的指套部分会在同样的时间内出现一个整齐的破洞,位置恰好对准戒指。
他放弃了掩饰的尝试。好在那枚戒指虽然精致,但不算特别显眼,不仔细看的话,就像一枚普通的银戒指。如果有人问起,他就说是网上买的装饰品。
没有人问起。
没有人注意到他手上多了一枚戒指。或者说,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人本身——他在班上就是这样一个存在:不突出、不显眼、不惹人注目。点名的时候,老师念到“夏科黛”,他答“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分组讨论的时候,他总能找到一个人数不够的组加入进去,贡献一份中规中矩的作业。课间的时候,他偶尔会跟旁边的同学聊几句,话题永远停留在天气、作业和食堂的饭菜上。
他是一个好人。一个普通的好人。一个普通到让人转身就会忘记的好人。
周二晚上,夏科黛从图书馆出来,沿着校园的主干道往东门走。路灯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幅不规则的剪影。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空气中有一股桂花的甜香——校园里种了不少桂花树,这个季节正好是花期。
他走到东门的时候,看到一个女生站在门口等人。
那个女生他认识——不是那种“认识”的认识,而是那种“知道名字和脸但对不上号”的认识。她叫苏晚,是新闻学院的大一新生,据说入学的时候被评为什么“最美新生”,在校园论坛上有一栋专门讨论她的高楼,里面贴满了她的各种照片——食堂吃饭的、图书馆看书的、操场上跑步的,甚至还有一张她在教室里打瞌睡的,侧脸靠在课本上,长发散落,被偷拍的人加了柔光滤镜。
夏科黛对这种话题一向敬而远之。不是不感兴趣,而是知道自己没资格感兴趣。在经历了那三段感情之后,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对自己够不到的东西产生欲望。苏晚就是那种他够不到的东西,像是天上的月亮,好看是好看,但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低着头,加快脚步,准备从她身边快速经过。
“同学。”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夏科黛停下脚步,转过头。苏晚正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她的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脚上是一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
很普通。但那种“普通”跟他夏科黛的“普通”不是同一种东西。她的普通是一种刻意为之的、不需要任何装饰就能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普通,就像月亮不需要任何滤镜就能照亮整个夜空。
“请问,你知道东门的快递点在哪里吗?”苏晚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南方女孩特有的软糯,但又不显得做作。“我刚来这个校区,不太熟。”
夏科黛张了张嘴,正准备回答——
他的中指突然一疼。
那枚戒指上的墨蓝色宝石突然亮了一下,不是反射光线的那种亮,而是自己发光的、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的亮。光芒很短暂,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夏科黛看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一股信息流——不,不是信息流,是一种更模糊的、更像是本能的感觉——涌入了他的脑海。
不是天使的能力,不是战斗的技巧,而是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东西——
那个女生的三围。
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像是用某种精密仪器测量过的三围数据,以及她的身高、体重、鞋码、发色色号、瞳孔色号、肤质类型、甚至她今天使用的洗发水品牌和口红颜色。
夏科黛愣住了。
“同学?”苏晚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啊,快递点……”夏科黛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干涩。他抬起手,指向东门右侧的那排平房,“往那边走,大概两百米,看到一排蓝色的棚子就是了。”
“好的,谢谢。”苏晚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