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琅仙宫深处,神树“琅玕”擎天而立,枝叶间流淌着温润的玉色光华,将整座仙宫笼罩在一种圣洁而静谧的氛围中。
晨钟初歇,一队队身着素白仙衣的童子,面容稚嫩却神情肃穆,正列队于神树之下。
他们双手结印,口中吟诵着古老的祷词,周身散发出纯净的灵力光点,如同萤火般汇聚向巨大的神树根系。
这是每日的“蕴灵仪式”——仙童们自幼便被教导,以自身灵力滋养神树,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是践行“舍己为道”的圣行。
神树的光芒似乎因此更明亮了,空气中弥漫着近乎凝固的虔诚。
而在内堂一间幽静密闭的茶室,慈月圣母劝退了左右,正与玉琅神君对坐饮茶。
“琅儿,”
慈月的声音依旧柔美,却带着一丝忧虑:
“你觉不觉得,若儿自三年前从那个腌臜地方回来,有些……不同了?”
玉琅神君姿态闲适地品着灵茶,闻言挑眉:
“哦?母亲何出此言?若儿妹妹不是一如既往地温顺乖巧,为仙宫、为众生奔波劳碌么?”
“表面如此。”
慈月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那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细微之处,却瞒不过我。她开始……吃甜食了。以前她从不碰这些,只食清露素果,说是怕扰了灵体纯净。还有……”
慈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淡淡的冷意:
“前几日,我略感神疲,在她面前提了一句。若在以往,她定会立刻去煮那‘养神汤’,无需我多言,便会悄悄滴入她的……至纯灵血。可那日,她只端来了汤,汤色清亮,灵气却稀薄很多。”
“她没放血?”
玉琅放下茶杯,眼神终于认真了些。
“我不好明问,只能关切地问她:‘近来可是身体不适?脸色瞧着有些倦。’”
慈月模仿着当时的语气。
“她却只垂着眼,抚着手腕说:‘许是旧伤未愈,有些隐痛。’”
慈月冷笑一声:“旧伤?那点皮外伤,以她天然的疗愈体质,算得了什么!琅儿,她在搪塞我!”
玉琅微微蹙眉:
“母亲是否多虑了?您不是在她襁褓中,就施了‘同心锁魂印’么?此印深植神魂,让她天然亲近我们母子,视您为至亲至信,视我为……唯一可托付之人。她还能逃出您的手掌心不成?”
“我的手段自然没问题!”
慈月眼中闪过自负的神色,随即又被忧虑取代。
“但琅儿,你须知,这琅玕神树近半的灵力滋养,都靠若儿的魂神本源撑着!仙宫能成为仙界魁首,全赖她源源不绝的星辰之力!那些仙童……”
她瞥了一眼密室之外的方向,语气轻蔑,“不过是些添头。”
“资质再好,如何比得上‘星尘族’的纯粹?她婴儿时被我抽走一缕本源封入树底。虽说被封印了星辰记忆,可剩下的力量,仍让她年纪轻轻便冠绝同辈,成了人人敬仰的圣女!”
慈月深深叹了一口气,又说:
“我虽教导她牺牲就是无我,就是大道,可上次看她为了救城,独自吞尽疫毒,靠那星辰种性硬抗转化,病得几乎陨落……我也……”
她顿了一下,似乎想找合适的词,最终只道:
“也觉得她很不容易。但若长此以往,哪天她真的舍身取义了,我也怕......所以,琅儿,你必须加快脚步了!不能再拖!趁她心思未明,尽快让她明白你的心意,不只是兄长之情!娶了她,通过双修秘法,将她那至纯的星辰本源融合到你身上!而她……”
慈月的声音冰冷下来,“正好替我们承担那些蕴养神树、汲取仙童灵力的潜在业力!这本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归宿!”
玉琅摩挲着茶杯边缘,俊美的脸上露出些许犹豫:
“母亲,若儿年纪尚小,心性纯稚,于男女情事懵懂无知。我平日稍加亲近,她只当是兄妹嬉闹。她自幼受的戒律,让她根本生不出半点旖念。这……如何启齿?”
慈月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意:
“痴儿,情之一字,有时需借外力点醒。玄戮帝君诞辰时,御赐了几坛‘虎虎生威酒’,据传有旺情助桃花之奇效。再配上那几盒‘金爷福运饼’。你寻个由头,就说……怜惜她过往清苦,破例允她尝尝这仙宫难得的美酒佳肴。”
“美酒入喉,情愫自生。待她微醺,心思浮动,你再稍加引导,何愁好事不成?”
玉琅沉吟片刻,想到若慈那绝世的容颜和体内蕴含的星辰之力,眼中终于燃起势在必得的火焰:
“好,就依母亲所言。”
玉琅指尖轻敲桌面,想着如何下手,忽然心中闪过一丝好奇:
“母亲,既然若儿如此重要,她的星辰本源之力又这般精纯磅礴……当年您发现她时,为何不直接抽取其本源,为我所用?何必大费周章,将她养大,还让她成了圣女?这岂不是……平添了许多变数?”
慈月圣母脸上的柔美哀愁瞬间褪去。
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人溺毙。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从九幽传来,带着毛骨悚然的气息:
“直接抽取?呵……琅儿,你以为……没人试过吗?”
她抬起眼,那眼底深处的空洞寒渊仿佛在翻涌,将玉琅也吸了进去。
“在很久以前……你还未出生的时候。我也曾……得到过一个星尘族的婴孩。一个男婴。”
慈月的语气带着一种病态的、近乎怀念的扭曲。
“他浑身散发着纯净的星辰之力,如同初生的晨星,耀眼得令人心醉。”
“我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藏匿着。”
“然后呢?”玉琅追问,他从未听母亲提起过这段往事。
“然后?”慈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嘲讽的笑意:
“然后,玉琥神君,就是后来,你的父亲,……他发现了,哄我把那孩子交给他照看,说他定能让那孩子成为未来的仙界魁首!……”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淬了毒的冰刃:“我信了!将那男婴……亲手交给了他!”
玉琅屏住了呼吸,预感到接下来的惨烈。
“结果呢?”
慈月的声音因压抑的恨意而颤抖。
“他觊觎那孩子体内磅礴精纯的星辰本源之力,竟然背着我,强行抽取那孩子的本源,想转移到自己身上!”
“那根本就是一场酷刑!星尘族……岂是那么好掠夺的?那种反噬前所未见!”
“当可怕的反噬降临,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如同被恶鬼缠身,着魔、重病、陷入癫狂!仙宫灵气紊乱,灾祸频生!”
“你的父亲,玉琥神君……他更是首当其冲……”
慈月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用力压抑着什么,又在斟酌着什么。
良久,她再度开口,声音平淡了许多:
“后来,他为了保护仙宫,独自吞下了所有的反噬,最终……身陨道消!”
“玄戮帝君念及玉琥‘舍己为人’,为了平息反噬、保护仙宫而自我牺牲,允你继承神君之位。并封我为圣母。”
玉琅神君大为震惊:
“这太可怕了。此前母亲很少提起父亲,他只听说父亲是个英雄,却没想到父亲竟然死于强夺星尘族力量的反噬。”
慈月声音带着愤怒的颤抖:
“这就是直接掠夺星尘族的下场!那反噬之力,霸道绝伦,根本无法承受!”
“所以,对待若慈,只能徐徐图之,用‘养’的方式,让她心甘情愿地、源源不断地‘奉献’出她的力量。收养她,给她身份,给她荣耀,给她灌输牺牲的大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成为一棵能持续为我们提供星辰甘露的‘神树’,而不是一次性的、会带来毁灭反噬的祭品!”
玉琅沉默了良久,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心中生起一丝疑惑,暗自思忖:
父亲明明是自己造恶遭到的反噬,为什么独自揽下,就能被玄戮帝君封神?这里面似乎少了某些证据链条。但他猜想母亲经历的往事或有难言之处,不便追问。
于是悠悠地问道:
“帝君大人当真最是看重‘舍己为人’的美德啊!记得当年若儿被封圣女,也是因为她‘圣己为人’的义举?”
慈月闻言冷冷一笑:
“玄戮那老狐狸给若儿封神,你以为真是感念她当年救城之功?当真是欣赏这‘舍己为人’的美德? 不过是看中她这‘舍己为人’的榜样,好让天下女子都学她这般‘无私’,方便他们男人掌控罢了!”
玉琅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困惑:
“母亲此言,是否……有失偏颇?帝王权术,意在掌控全局,此乃常理,何关男女。这‘掌控’二字,母亲为何独独强调男女之别?”
慈月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刻薄的弧度:
“帝王的掌控,自然不分男女,那是权力的本能。但男人想掌控女人?呵,这却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玉琅眉梢微挑,做出洗耳恭听状:
“哦?愿闻其详。”
慈月的目光如冰针,直刺玉琅:
“我问你,玉琅,这世间诞育的孩童,姓氏随谁?”
玉琅不假思索地答道:
“自是随其父姓。此乃祖宗成法,天经地义。”
慈月点头,声音陡然拔高,咄咄逼人:
“不错!随父姓!那这冠以父姓的孩童,由谁怀胎,谁受分娩之痛,谁以血肉哺育?”
玉琅被这质问噎了一下,下意识回答:
“自然……是由其母生养。此亦天经地义。”
慈月的语气近乎压迫,字字如重锤砸下:
“好一个‘天经地义’!由女人生!那问题来了——你们这些男人,如何确保这即将冠上你姓氏、继承你香火、承载你家族荣光的孩童,体内流淌的……当真是你玉琅神君的血脉?!”
玉琅瞳孔骤然收缩,他张了张嘴,那句“天经地义”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他并非不懂,只是未有人如此毫不留情地将这层遮羞布撕开。
他声音干涩,带着被逼到墙角的狼狈:
“这……这只能……靠掌控……”
慈月发出尖锐的冷笑,替他说出了答案:
“正是!贞操!听话!依附男权!识大体!”
慈月身体向前微倾,目光犀利而寒冷地看着玉琅,仿佛盯着天下一切握着权柄的男人,咄咄地说:
“从根子上,你们就在怕!怕这力量——这生养万物、创造生命的力量,不完全属于你们的掌控!所以你们要绞尽脑汁,用尽一切手段,将那生养者本身,也牢牢锁死在你们的规矩、你们的姓氏、你们的掌控之下!”
“玄戮封若儿,不过是将这古老的手段,披上了一层‘舍己为人’的华丽锦袍,再施舍给天下女子罢了!”
“你们男人,从来都精于此道!”
玉琅神君闻言浑身一激灵,见母亲说起父权流露出如此大的愤恨,他一时尴尬语塞,不知该同意还是反对。
他缜密的心思飞快地运转着:
首先,他觉得母亲反应过度。
若慈为救一城而独自吞下疫毒,这等行为,即便在那些标榜慈心的仙门,也未必能如此豁得出去。何况,那些受困于疫毒的人,自有因果,仙门之人谁人不知,吞下那毒还是小,承担业果才是大麻烦。 若慈这壮举被封神,于官于民、于男于女,哪个不服,谁能说她不配?而母亲却全然不见若慈行为的大义,和帝君顺应众意的明智,竟独独归因于父权统治女性的手段,这未免偏颇。
但是,母亲的咄咄逼问,又让他这个父权社会的精英无言以对。
若非要争论一番,像是掉进了自我辩护的陷阱,更惹母亲不悦,说不定还被她扣上个不孝的罪名。
何况… 玉琅转念一想:她恨男人…又不恨儿子。
恨男人自不会再嫁,全心扑在儿子身上,也没什么不好!毕竟从小到大,都是母亲为他做主,无忧无虑,尽享尊贵荣华。如今年纪轻轻,就已是顶级仙门之主。若慈虽是母命安排的姻缘,却也是天姿国色、极品仙根,此界少有女仙能比。这一切,都仰仗母亲大人筹谋,受益的终是自己。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为父权辩护,站在母亲这边更有利。
利害考虑清楚后,玉琅神君露出关切的神情,带着几分讨好和探寻,温言道:
“母亲大人慧眼如炬!对男人的心思,当真是洞若观火。您且息怒,男人们纵有千般不好,您儿子心里终究是一心爱您、敬您的!”
他见慈月怒色稍息,又探寻道:
“母亲这等国色天香,谁人能不倾心。如今竟如此恨男人,想必是……曾深受其害吧?”
慈月闻言神色一僵,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向后靠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似乎要压下胸口那愤恨的情绪。
再睁开眼时,只剩下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幽光: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男人……靠不住,权柄在握的更是如此。”
她又转头看向玉琅,目光充满坚定和期待:
“琅儿,你只需记住,你永远可以相信母亲!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把玉仙宫改成你的名字来命名,就是为了我们的家业永世昌隆!”
说罢,慈月撑着座椅扶手,面无表情、颤颤巍巍地站起身道,玉琅连忙上前搀扶。
“琅儿,母亲今天身体不适,先回殿歇息。若儿那边的事,你要尽快了...”
慈月又嘱咐了一句,便在玉琅的恭送下转身离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