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12）

　　刚上学时，高年级的学生见到我们就喊“一年级小豆包”，有的还欺负我们，英子怕被大孩子欺负，每天都是和我手拉手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我妈和英子妈看到了，也没有阻止我们那样做，可能是觉得我们还是小孩子，不会有什么出格的想法，可是被一些淘气的男生看到了就会取笑我们。这时我就想放开英子的手，可是英子却不肯松开。

　　有一次，有个外班的男生看见我和英子手拉手，对我们一边喊着“小两口儿”，一边做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下流动作。英子吐了他一脸唾沫，回了一句：“臭不要脸！我们就是小两口儿，你能咋地？”那个男生擦了一下脸上的口水，便挥着拳头要打英子。我扑过去，一把抱住他，摔倒在地。英子趁机在那个男生脸上挠了一下，把那个男生脸给抓破了。那个男生见打不过我们俩，一边哭一边往学校跑。一到学校，就进了老师的办公室，告了我们一状。老师把我和英子找到办公室，问英子为什么要挠那个男生。英子说：“是他先动手打我的。”

　　老师问那个男生：“你为什么要动手打人？”

　　那个男生说：“我看见他们俩手拉手，就说了句‘小两口儿’，她就往我脸上吐唾沫，还挠我。”

　　英子说：“你不先打我，我能挠你吗？”

　　老师问我和英子：“你们俩是亲戚吗？”

　　“不是。”英子说。“我们住对门。”

　　老师说：“你们不是亲戚，以后就不要手拉手上学了。免得有人取笑你们。”然后又批评那个男同学，“小小年纪这么封建！同学之间手拉手有什么不好的？”

　　从那以后，我和英子上学和放学再也不敢手拉手了，但是仍然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回家。我们班的同学都知道英子有两个哥哥，看见我和英子在一起，没有人敢说什么。

　　到了冬天，轮到我们班上午上课时，早晨由值日生先到学校把炉子点着。老师编了个值日表，轮到谁值日，谁就要提前来到学校点炉子。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虽然我们只有八九岁，但是大部分同学都会生炉子。三九天早晨的气温常常在零下二三十度，呼出的气都是白的，眉毛和棉帽子上都挂了霜。值日的同学到学校后，一边清理炉灰一边不停地搓着冻得通红的小手或是对着手吹几口热气。清理干净炉灰后，点着桦树皮，在桦树皮上面放上事先劈好的引火柴，在引火柴上面放上块煤，过一会儿炉子里的火就着了起来，火苗呼呼作响，教室里很快就暖和起来。上课时，坐在炉子旁边的同学负责往炉子里添煤。

　　不管是我值日，还是英子值日，我们俩都是一起提前来到学校，一起动手把炉子点着，然后一起捡砖头砌桌椅。

　　那时汽车很少，整个西柳矿只有三四辆卡车，每天要运的东西很多，冬天根本没有汽车给我们送煤。不过，西柳矿有十几辆马车，每隔几天矿上就用马车给我们送一次煤。煤从车上卸下来之后，学校也不给分配，各班自己往教室里运，运多运少没有人管。每次看见送煤的马车来了，同学们马上回家取铁锹和土篮子，然后大家一拥而上，装的装，抬的抬。我和英子分工明确，每次都是我回家取土篮子，她取锹，抢煤时，她负责装筐，我负责运。运煤是全班同学最齐心的时候，没有人动员，也没有人督促，不分男女，一齐动手，大家都知道，如果抢得少，在下次送煤之前就会挨冻。

　　虽然搬到矿山一年多了，我还是有些胆小，上课时不敢淘气，注意听讲，因此学习成绩比班里的其他同学好些，英子因为会唱很多歌曲，我们俩和班里的另外几名同学第一批加了入少先队。我被老师指定为学习委员，英子被指定为文娱委员。因为只上半天学，老师按家庭住址把全班同学分成几个学习小组，放学后，一个小组的同学在一起学习、写作业。我和英子住对门，我们俩以及住在我家前面的薛桂芝、住在我家后面的赵金凤和高成山被分在一个学习小组，我是组长。每天放学后，他们就到我家来写作业，写累了就在一起玩一会儿。有了这个借口，英子放学后有时间就待在我家。

　　放寒假了。英子的两个哥哥只有在天暖和时才出去玩，平时躲在家里淘气，气得英子妈天天骂声不断。英子则带着寒假作业和妹妹小凤到我家来。我和英子写作业时，小凤和小玲、小梅一起玩。有时正写着作业，英子悄悄对我说她饿了。有小玲她们在，我不敢给英子找吃的，就到菜窖里拿几个土豆或地瓜，洗干净，用削笔刀切成片，在炉盖子上烙。英子则看着三个小的不让他们乱抢，怕烫着她们。烙熟后，我先把小片的分给三个小的，最后把大片的给英子，还要多给她几片。因此小玲总说我偏心，向妈告状，妈听了一笑了之。有时候我也抓一把苞米或黄豆，在炉子上炒熟了给他们吃。

　　英子总带着妹妹在我家，不惹她妈妈生气，也不影响她干家务，因此她巴不得英子带着妹妹天天待在我家。

　　快过年的时候，爸到粮店买了一袋子白面，回家分成两份，送到农村的二姑家和三姑家，让她们过年能吃上饺子。

　　过年的时候，英子的两个哥哥买了一挂小鞭儿，拆成单个的，两个人一人一半，一会儿放一个。

　　看见英子的哥哥和其他邻家男孩子都放鞭炮，把我眼馋坏了，也让爸给我买，爸说爷爷去世还不到三年，我家不能贴对联、放鞭炮。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的孩子一会儿从兜里掏一个小鞭点着。

　　元宵节过后，有一天我听见爸和妈唠嗑，爸对妈说，已经一连三年闹灾荒，再加上有个叫“赫鲁小猪”的向中国逼债，害得中国老百姓填不饱肚子，希望今年能风调雨顺。我心想，这个“赫鲁小猪”是什么猪，为什么这么坏，怎么不把它杀了吃肉？

　　虽然人们对新的一年充满了期待，可是我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变化。爸妈照常上班，英子妈仍然为一家人的三餐发愁。唯一让英子妈感到轻松一点儿的就是英子不再经常向她要吃的，而是向我要。可能是向自己的妈妈要，也没有什么给她吃的；向我要，我会想方设法给她弄点什么垫巴垫巴。

　　爸虽然在院子里盖了猪圈，因为妈也上班，爸去年没有到农村买猪崽。在城里一年也吃不上几回肉，爸有些受不了，今天刚刚开化，爸就到农村买了一只小猪崽儿。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爸说的“赫鲁小猪”，反正我给它取了个名叫“赫鲁小猪”。爸还买了一口大缸放在院子里装泔水，把刷锅水和洗碗水都倒在里面。又买了一口小铁锅专门用来煮猪食。小猪到刚我家时，妈在煮猪食的锅里每次放一碗苞米面，再放一些切碎的白菜帮或萝卜，最后再放些泔水，搅拌好之后，放到炉子上煮，煮熟之后，放凉了再喂猪。

　　春天晚上很冷，小猪冻得直哆嗦。爸用木板给小猪做了个铺，铺上放了一大堆干草，到了晚上小猪就钻到草堆里睡觉。

　　什么动物小时候都可爱。英子很喜欢我家的小猪，把小猪当成我们俩共有的宠物。每天写完作业，她就和我一起逗弄小猪。天气好时，我们就把小猪从圈里放出来，让它躺在墙根晒太阳，我们找来篦子给它篦虱子。篦虱子让小猪感到很舒服，它一动不动享受着，任由我们抚弄。

　　谷雨前后，地里长出了野菜和野草，每天写完作业，奶奶就让我把猪赶到空地里，让它自己采食野草和野菜，还让我带上筐，顺便采些野菜、割点儿草带回来喂猪。我家去年种了很多土豆、白菜、萝卜，不仅腌了一大缸酸菜，还在仓房里挖了菜窖，储存了很多过冬的蔬菜。虽然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我家也不缺菜。可是英子家到了这个时候和往年一样，仍然没有菜吃，这就给英子一边挖野菜一边陪我放猪提供了便利。

　　因为我家西边没有人家，我家的院子很大，虽然盖了猪圈，还剩下很大一块地方，爸并没有利用这块空地种菜。我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用这块地方种花。

　　我没有种过花，只好让英子当指导，英子把花坛看成是我们俩共有的，竭尽全力帮助我。我见学校的花都种在锯齿状的花坛里，就和英子一起捡来一些砖头，在院子里靠墙根的地方，选了一小块地，四周挖沟，把砖头的一个角朝上埋在沟里，建起一个有锯齿状花边的花坛。英子又帮我把花坛里的土翻了一遍，还施了肥料。英子说，她家种花时，每一种花种在一起，去年她为我收集花种时把各种花的种子混在了一起，有些花种实在太小，无法挑选分类，只好混在一起撒在了花坛里。爸妈虽然不支持我种花，但也没有反对。播下花种以后，我和英子天天浇水，还修了一道矮篱笆，以防小猪来拱。不久小苗儿就长了出来，因为撒的种子太多，密密麻麻的一片，我和英子只好拔掉一部分。

　　六一学校要组织一次野游，去的地方就是在我家房山能够看到的老鹰山，我家搬来那年我和英子曾打算去那里采托盘，走了一半就走不动了，半路上又回来了，但是我们一直没有死心，总想到那座山上看看。现在我们长大了，终于可以实现这个愿望了。

　　学校要求我们要戴红领巾，穿白衬衫、蓝裤子，自己准备水和干粮。我问英子：“你带什么？”

　　“我妈说她没钱，让我带馒头。”英子说。

　　“馒头干干巴巴的怎么吃？”我说。“我跟我妈要一个整个的面包，够咱俩吃的，我再买两饼汽水。咱俩一人一瓶。”

　　“啥都让你给我预备，我也没有什么给你的。”英子不好意思地说。

　　“咱俩谁跟谁。”我说。

　　我回到家对妈了学校组织野游的事，跟妈要了一个面包。又要了两毛钱，买了两瓶汽水。

　　第二天早晨我先离开家，在外面等英子。英子在书包里装了一个馒头，在家灌了一瓶水，出门后，我把她叫到没人的地方，把面包分给她一半，又给了她一瓶汽水。

　　到学校以后，我们排好队，打着队旗，沐浴着夏日的阳光，步行了大约有十多里路，来到了我和英子天天一出门就看见，却可望而不可即的老鹰山。

　　到达目的地，第一项活动是找宝。所谓找宝，就是老师事先把一些写着“铅笔”、“橡皮”、“算草本”、“田字格”之类的小纸条藏在石头下面或是草从里，让大家去找。找到的纸条上写着什么就发给什么奖品。

　　英子因为胆子小，不敢在在草丛里乱翻，一无所获。我偷偷把我找到的字条分给她两张，让她拿着去领奖。

　　等同学们把老师藏的字条都找到以后，差不多到中午了，接着开始野餐。野餐时，半个面包我没吃饱，把英子带去的馒头也吃了。在我们野餐时，有个老师给我讲故事。听故事时，同学们乐得前仰后合。吃完饭我们高高兴兴地又步行十多里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