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儿子”两个字。

沈方舟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两秒。早上七点，儿子从来不在这个时间打电话。那孩子跟他一样，不爱主动联系，周末回家也是各在各的房间，吃饭才坐到一张桌上。

他接了。

“爸。”

儿子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夜没睡。

“嗯。”

“你……今天回来吗？”

沈方舟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儿子十五岁，高一，住校。每周五晚上回来，周日晚上回学校。他昨天离婚的事，周敏说等她来跟孩子解释。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妈昨晚打电话了。说你们……离了。”

“嗯。”

又沉默了。

沈方舟听见电话那头有呼吸声，很轻，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还好吗？”他问。

“我没事。”儿子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十五岁，“就是……想问你还回不回来住。”

“不回了。”

“那你住哪儿？”

沈方舟抬头看了一眼厨房。苏棠还在灶台前忙着，背对着他，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轻。

“朋友家。”

那边没说话。

过了几秒，儿子又问：“妈说……你在外面有人了。”

沈方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说的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儿子挂了。

“爸。”

“嗯。”

“那个人……对你好吗？”

他愣住了。

不是“她是谁”“为什么”“你怎么能这样”。

是“她对你好吗”。

十五岁的孩子，问出这句话。

沈方舟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好。”

“那就行。”

儿子说完，挂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

“粥好了。”

苏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她端着一个碗站在他面前，白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微微露出来一点，没全熟。

“谁的电话？”

“儿子。”

她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

“问我你对我好不好。”

她愣住了。

然后她把碗放在桌上，看着他。

“你怎么说的？”

“说好。”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把筷子摆好。

“他叫什么？”

“沈知行。”

“知行？”她念了一遍，“好名字。”

“他爷爷起的。知而行之。”

她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他……接受吗？”

“不知道。”沈方舟坐下来，看着那碗粥，“但他没骂我。”

苏棠低着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搅了很久。

“沈方舟。”

“嗯。”

“你后悔吗？”

他看着她。

“你指的是什么？”

“全部。离婚，净身出户，儿子，单位。所有。”

他想了很久。

“不后悔。”

她抬起头。

“真的？”

“真的。”他说，“但我欠他的。”

她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他碗里。

“那就慢慢还。”

他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个蛋，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

那孩子五岁那年，第一次自己夹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仰着头说：“爸爸辛苦啦。”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当爸爸挺好的。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子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他忙，儿子也忙。回家各吃各的饭，各回各的房间。

他以为所有的父子都这样。

直到刚才，儿子在电话里问：她对你好吗？

他才发现，那个五岁的小男孩，其实一直都在。

只是他忘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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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苏棠去美容院开门。他在那个小单间里换衣服。

昨晚睡沙发，衬衫压皱了。他站在镜子前，用手沾了水往皱褶上抹，怎么都抹不平。

“别弄了。”

苏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白衬衫，新的，还挂着吊牌。

“昨天路过那家店，估摸着你的尺码买的。”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吊牌。一件普通的衬衫，一百多块钱。

“你什么时候——”

“别问了，穿上吧。你今天要去单位开会，不能穿那件皱的。”

他看着那件衬衫，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

“说。”

他想了想。

“以前穿衣服，都是自己买。后来老婆买过几件，再后来就自己买。从来没有人……”他顿了顿，“在我需要的时候，刚好递过来一件。”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沈方舟，你以前是不是没被人好好照顾过？”

他没回答。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

“以后有了。”

她的手停在他领口，没放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很近。

“走吧。”她先松了手，“你今天开会别迟到。”

他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

“苏棠。”

“嗯？”

“晚上我回来做饭。”

她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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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沈方舟站在单位大楼门口。

这栋楼他进了十年，今天是第一次觉得陌生。

门口保安老张看见他，笑着打招呼：“沈总早。”

他点点头，往里走。

电梯里遇到几个同事，有人跟他打招呼，有人看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消息传得比他想象的快。

到了办公室，秘书小王端了杯茶进来。

“沈总，九点半的会，在三楼会议室。”

“知道了。”

小王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总……”

“什么事？”

“没什么。”小王笑了笑，出去了。

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这间坐了八年的办公室。书柜、文件、茶几、那盆养了三年的君子兰。

一切都没变。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九点半，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都是集团各业务口的负责人。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他，有人低头看文件，有人假装没看见。

他在主位坐下。

“开始吧。”

汇报、讨论、决策。跟往常一样。

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听着，该点头的点头，该记录的记录。

没人提他离婚的事。

一个半小时的会，一切正常。

散会的时候，老李跟上来。

“沈总。”

他回头。

老李看了看走廊两边，压低声音。

“那个……听说你净身出户了？”

他没说话。

“是不是为了……金碧辉煌那个姑娘？”

他看了老李一眼。

“老李，你介绍我去的地方，你不知道？”

老李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我……我也就带您去过一次。谁知道您后来……”

“后来我自己去的。”沈方舟说，“跟她没关系。”

老李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总，您这……值得吗？”

沈方舟想了一会儿。

“值。”

老李愣住了。

“你知道我在那地方看见什么了吗？”沈方舟说，“我看见一个人。二十出头，中专学历，父母离异，弟弟不学好。她白天开美容院，晚上去陪酒。三年，攒了三百八十万。”

他看着老李。

“她十七岁出来打工，在电子厂流水线上被机器压过手指。开奶茶店赔光了，又回去陪酒，再攒，再开。现在她有三家美容院。”

老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四十五岁，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沈方舟说，“她二十二岁，已经为自己活了五年。”

他顿了顿。

“你说值不值？”

老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李笑了。

“沈总，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沈方舟没接话，转身走了。

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机响了。

苏棠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她站在美容院门口，手里举着一个饭盒。

苏棠：中午给你送饭。别在外面吃，外面的不干净。

他看着那张照片。

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打字。

沈方舟：好。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办公室的门。

窗外的阳光正好。

下章预告

中午十二点，一辆五菱宏光停在单位大楼门口。

苏棠抱着饭盒从车里跳下来，白衬衫，马尾，牛仔裤。

门卫拦住了她。

“找谁？”

“沈方舟。”

门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预约了吗？”

她愣了一下，正要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是来找我的。”

沈方舟从大厅走出来，从她手里接过饭盒。

门卫看了看沈方舟，又看了看苏棠，识趣地退开了。

“你怎么来了？”

“说了给你送饭。”她仰着头看他，“顺便看看你上班的地方。”

她往大楼里探了探头。

“挺气派的。”

他笑了。

“进去坐坐？”

她摇摇头。

“不了。我这样子，进去该给你丢人了。”

他看着她。白衬衫干干净净，马尾扎得整整齐齐，素颜，鼻梁上那颗小痣在阳光下很显眼。

“不丢人。”

她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晚上早点回来。”

她转身跳上车，发动引擎，五菱宏光突突突地开走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饭盒，脸上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

回头一看，大厅里几个同事正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看见他回头，赶紧移开目光。

他笑了笑，转身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