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深夜的阅读
玄枢回到租住的公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雨后的夜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深紫色,云层散开的地方,能看到几颗疏星。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爬上三楼,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是一间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简单,墙壁有些泛黄。玄枢开了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黑暗。他将书包放在餐桌上,先去厨房烧水。水壶发出嗡嗡的响声时,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湿漉漉的街道。路灯的光晕在积水中碎裂成一片片晃动的金色。
水烧开了。他泡了杯速溶咖啡,苦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然后,他坐到餐桌旁,从书包内侧取出那本深蓝色的旧笔记本。
笔记本比想象中更厚。玄枢小心地翻开封面,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为了不被遗忘的。”
字迹工整有力,但墨迹深浅不一,似乎分多次写成。下面没有署名。
他翻到第一页,日期是2009年7月8日。内容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
“7月8日,周三。哥今晚又没回家吃饭。妈打了三次电话,他都挂了。最后回短信说在同学家复习。但李叔叔(巷口小卖部老板)说他下午看见哥往城西方向走,不是学校那边。
妈很担心。我说我去找他,妈不让,说太晚了。
哥最近很奇怪。以前他什么都跟我说,现在问他什么,他都敷衍。上周我看到他书包里有张纸条,写着‘老地方,周五晚八点’。我偷偷记下了。
老地方是哪儿?”
玄枢喝了一口咖啡,继续往下翻。接下来的几页是零散的记录,日期跳跃:
“7月9日。哥今天回家很早,但脸色苍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隔着门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很急。他说:‘你不能这样……我们说好的……’然后突然挂断了。
晚饭时,妈问他是不是遇到麻烦,他摇头,说只是学习压力大。但他筷子都没动几下。
我注意到他右手手背有擦伤,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打球时摔的。可他是左撇子。”
“7月10日。今天哥失踪了。
早上他出门时说晚上要和同学讨论竞赛题,可能晚点回来。妈让他带伞,说天气预报有雨。他没带。
晚上九点还没回来,妈开始打电话。手机关机。打给几个他常来往的同学,都说今天没约。
十点,雨下大了。妈报警。警察说失踪不满24小时不能立案,建议我们再等等。
我等不了。我拿了手电筒要出去找,妈哭着拦住我。我才三岁,能去哪儿找?
但我记得那张纸条:‘老地方,周五晚八点’。今天是周五。
老地方到底是哪儿?”
这一页的笔迹非常凌乱,有些字几乎无法辨认。纸面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玄枢翻页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想起颜澈说过,他当时只有三岁。但这些记录的口吻和细节,不像是一个三岁孩子的记忆。那么,这些是后来补记的?根据谁的回忆?
他继续往下看。接下来的几十页,时间跨度很大,从2009年跳到了2015年、2018年,直到最近的2022年。内容不再是日记式的叙述,而是更像调查笔记:
“2015.3.12 采访王奶奶(原二中附近住户,已搬迁)
王奶奶说记得颜凛,很好的孩子,常帮她提东西。出事前几天,她看见颜凛和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在巷口说话。中年人开黑色轿车,车牌没看清。颜凛表情‘不太高兴’。
问及中年人特征:戴眼镜,四十岁左右,身高大约一米七五,有点胖。穿灰色西装。
王奶奶说后来警察来问过,她也说了,但没下文。”
黑色轿车,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玄枢立刻想到周末小卖部老板提到的那个访客——三十多岁,戴眼镜,开黑色轿车,也在打听吴老。是同一个人吗?时间对不上,2009年四十岁左右,到2023年应该五十多了。但特征相似。
玄枢记下这个细节,继续阅读。
“2018.6.30 河岸工程档案(复印件节选)
2008年9月-2009年11月,青川河(二中段)河道整治工程。施工单位:青川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项目经理:林国栋。
工程期间(2009年7月),该段河岸完全封闭,禁止进入。但据附近居民反映,围栏有多处破损,常有人钻进去。
特别备注:2009年7月10日晚,工程值班记录显示‘无异常’。但值班人员姓名处涂改,原字迹难以辨认。”
“2020.10.15 二中教务处档案室(秘密查阅)
颜凛的学籍档案中,2009年6月的期末评语由班主任周老师(现任高二七班班主任)撰写:‘该生品学兼优,团结同学,但近期情绪略有波动,似有心事。曾与之谈心,未获明确回应。’
同学录留言中发现异常:多名同学写道‘祝你和XX的事情顺利解决’。‘XX’二字被涂黑。
翻阅当年班级活动照片,发现一张2009年5月春游合影,颜凛身边站着一个男生,两人搭着肩膀,笑得很开心。但该男生的脸被墨水涂掉了。名字在合影名单中被划去。”
被涂黑的名字,被划去的合影。玄枢感到脊背一阵发凉。这明显是人为的掩盖。谁有权限接触这些档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翻到笔记本中间,发现夹着几张照片。第一张是那张被涂脸的春游合影的复印件,墨水涂抹得很彻底,完全看不清男生的面容,只能看出身高和颜凛差不多,体型偏瘦。
第二张是工程值班记录的复印件,涂改处的确模糊,但玄枢用手机的手电筒贴近仔细看,隐约能辨认出原字迹似乎是“赵”或者“李”。
第三张是一张泛黄的手绘地图,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二中、颜凛家、青川河事发河段、还有一个画着问号的地点,旁边写着“老地方?”。
玄枢盯着那张地图。标注“老地方?”的地点位于城西,靠近一座已经废弃的旧工厂。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那个位置。现在的卫星图像显示,那里是一片新建的商业区,工厂早已拆除。
他继续翻阅笔记本。后面的内容越来越零碎,有剪报、打印的网页资料、手写的电话记录片段。其中一页引起了他的注意:
“2022.4.5 通话记录(录音整理)
受访者:张阿姨(原二中食堂员工,已退休)
张阿姨说:‘颜凛那孩子,出事前一阵子,常和一个男老师走得很近。不是上课的老师,好像是行政岗的。姓……姓陈?不对,姓程?记不清了。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我看见过几次,放学后他们在行政楼那边说话。’
问:具体时间?
答:‘就那年春天到夏天吧。后来颜凛出事了,我就再没见过那个老师。’
问:还能想起其他特征吗?
答:‘好像……左手手腕有块表,挺贵的牌子。说话慢声细气的。’”
男老师,戴眼镜,文质彬彬,手腕有名表。玄枢将这些特征与之前的“黑色轿车中年人”、“涂改值班记录的人”、“有权限接触档案的人”联系在一起。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是,这个人很可能在二中工作,甚至现在还在。
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经夜里十一点半。咖啡早就冷了,但他毫无睡意。笔记本还剩最后三分之一,他继续翻看。
后面的内容开始出现更多的猜测和推论,笔迹时而冷静时而激动:
“假设:哥的死不是意外。
可能性1:与人结仇。但哥人缘好,无明显仇家。
可能性2:卷入不该卷入的事。哥正直,但会不会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可能性3:情感纠纷?但哥从未提过有女友(或男友?)。那张被涂脸的合影……
关键:那个‘老地方’是哪里?哥要去见谁?为什么选在雨天夜晚的河边?
关键:值班记录被谁涂改?为什么?
关键:档案中哪些信息被刻意抹去?谁有权力这么做?”
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玄枢的呼吸微微屏住。
那里贴着一张照片的复印件,似乎是监控截图,非常模糊,时间戳显示:2009年7月10日 20:17。地点看起来是某个街角,能辨认出一个少年的侧影,穿着浅色上衣,深色裤子,正在快步行走。虽然像素极低,但玄枢能看出,那身形与校史册上的颜凛非常相似。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
“从已报废的旧交通监控硬盘中恢复(技术手段)。位置:中山路与青川河交叉口,距离事发河段约800米。时间:失踪当晚。
图像中可见,颜凛并非独自一人。后方约十米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跟随。
放大处理(附技术分析报告复印件):跟随者身高约175cm,体型偏胖,穿深色外套。面部无法识别。
此人是谁?”
玄枢盯着那张模糊的截图。夜晚的街道,昏暗的路灯,少年匆匆的背影,以及后方那个如鬼魅般的跟随者。十四年过去了,这张图像依然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行字,用红笔重重写下:
“他不是自杀。不是意外。是谋杀。”
字迹力透纸背,几乎划破了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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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失眠的夜晚
玄枢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房间里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转声。窗外的城市已经陷入沉睡,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渐远渐逝的声响。
他的脑海里翻腾着刚才看到的一切:零散的线索,刻意的掩盖,模糊的影像,以及颜澈那句斩钉截铁的结论——谋杀。
如果真的是谋杀,那么一切都能解释:档案的涂改、目击者的含糊其辞、证据的消失、官方的快速结案。有人在掩盖真相,而且这个人(或这些人)很可能仍然拥有影响力。
玄枢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疤痕。在台灯的光线下,那道凸起的痕迹呈现出一种苍白的色泽。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霖城郊外的河边,碎玻璃划破皮肤时的冰凉和剧痛,此刻异常清晰地复苏。
他记得血是如何涌出来的,温热黏稠,混着河水的腥气。记得那几个混混惊慌失措逃跑的背影。记得自己躺在河滩上,看着夜空稀疏的星星,心想如果就这样死了,会不会也是“意外溺水”。
后来是路过的夜跑者发现了他,叫了救护车。伤口很深,差点伤到肌腱。母亲赶到医院时,脸色惨白,握着他的手一直在抖。父亲站在病房门口,沉默地抽烟,一根接一根。
他们都没有问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玄枢也没有说。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无法收回。有些秘密,一旦揭开,就会改变一切。
就像颜凛的死。
玄枢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远处的霓虹灯在雨后的空气中晕染开模糊的光团。他想起颜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说“我在等一个能打破僵局的东西出现”。
现在,颜澈把这个“东西”——这本笔记本——交给了他。是信任,还是测试?或者两者都是?
玄枢回到桌前,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那张手绘地图。他的手指划过那个标注着“老地方?”的位置。废弃工厂……现在已经是商业区。十四年,足够让一个地方彻底改头换面。
但也许,还有些东西留了下来。记忆,或者痕迹。
他拿起手机,搜索那个废弃工厂的历史。资料显示,工厂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主要生产机械零件,2005年左右因经营不善倒闭,之后一直荒废,直到2018年被开发商收购拆除。
在工厂倒闭到拆除之间的十几年里,那里成了流浪汉的临时住所、青少年的“探险”地点,也是城市边缘的一个灰色地带。如果颜凛的“老地方”真的是那里,那么他去见的人,很可能与工厂有关——也许是工人,也许是同样去那里“探险”的人。
玄枢又搜索了青川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的信息。这家公司现在仍然存在,但规模不大,主要承接一些小型市政工程。项目经理林国栋的名字出现在公司高管列表中,职务是“副总经理”。
他记下林国栋的名字。值班记录被涂改,作为当时的项目经理,林国栋应该知情,甚至可能就是下令涂改的人。
还有那个戴眼镜、开黑色轿车的中年男人(或者男老师)。这个人似乎是串联多条线索的关键。颜澈的笔记本里多次提到他,但始终没有明确的身份。
玄枢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信息太多,线索太杂,像一团乱麻。他需要梳理,需要找到那个能够扯动整张网的线头。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该睡了,明天还要上课。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睡着。
他关掉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手腕的疤痕又开始隐隐作痒。这一次,痒意中夹杂着一种奇特的灼热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疤痕底下苏醒。
窗外的天空渐渐透出深蓝,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玄枢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变化。
周五放学后,他要去见颜澈,要给出自己的回应。是继续深入,还是及时抽身?
笔记本里的那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他不是自杀。不是意外。是谋杀。”
而母亲在电话里那句语焉不详的警告:“小心点。当年的事,可能不止我们在查。”
玄枢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壁冰冷,贴着他的脸颊。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抽身了。从接过那本笔记本的那一刻起,从他在河岸边问出第一个问题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入了这片泥沼。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继续往前走,在黑暗中摸索,在迷雾中寻找那一点微弱的光。
而前方等待他的,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了云层。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玄枢来说,夜晚从未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