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幻象怎么突然之间就散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芸凝视着周围清晰的山岗,方才还浓如墨汁的阴雾,此刻正顺着枯树枝桠飞速退散,地面上扭曲的鬼影光斑也如潮水般退去了。
“ 家主看我手中的这株花…… 全靠它,幻象才破的……” 天元长老扶着风火宝轮的边缘,左手颤巍巍地举起花枝道。
白芸俯身凑近,目光瞬间被那株花牢牢吸住了:花茎如暗红色的龙爪,表面泛着细密的墨色鳞纹,花萼似小巧的龙首,顶端托着伞形花序,红艳的花瓣层层叠叠的裹着暗黄色的花蕊。可凑近时,一股极重的阴气扑面而来,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凝了层薄霜。
她活了数百年,从昆仑雪巅的千年雪莲,到南疆沼泽的幽冥鬼藤,奇花异草见过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既美艳又透着不祥的花枝。
“这是什么花?怎么会有这么重的阴气?”
“此花生于坟茔的腐沼之地,名叫‘彼岸花’,也有人叫它‘曼珠沙华’,或是‘黄泉之花’。” 天元长老缓了缓气息,声音稍显平稳,“古籍上说,它最早生于奈何桥下的三途河畔,根须扎于忘川水中,靠汲取阴寒灵气生长,能勾出死者生前的记忆。传闻黄泉路上遍生此花,从奈何桥一路铺至望乡台,是阴间唯一的亮色。可此花唯有魂魄能见,活人能亲眼得见者,百中无一。”
“哦!我想起来了!”
白芸眼前骤然一亮:“《九州异志录・奇花异草篇》里有记载:‘雨曼陀罗、曼珠沙华、旃檀香风、悦可众心;以是因缘、地皆干净、而此世界、六种震动。’
可这花既然能勾出死者的记忆,按理说只会加深幻境,怎么反倒能破幻?这道理怎么也说不通。”
“幻象不过是鬼物用阴气裹着灵力,搅乱人的五感六识罢了,时间、空间根本没变,咱们刚才撞上的幻术,就是这个道理。”
天元长老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传说死者过三途河时,会被这花香熏晕,在幻境里重走一遍生前的‘彼’与‘岸’。心底藏着的执念、苦楚、怨怒,都会在幻境里一一显现。可这花的阴气,是从忘川水里炼出的净阴之气,既能勾人入幻,也能冲散鬼物幻术里的浊阴。说白了,就是以阴破阴,所以才能破除幻象。”
“原来如此。”白芸点了点头,眼中疑惑散去了大半,可目光再落到那朵彼岸花上,又多了几分探究,“这么说,这花倒是破幻的好东西。天元,你这株曼珠沙华,难道是从黄泉里弄来的?可活人根本进不了阴间!”
“家主多虑了。” 天元长老摇了摇头,“我哪有那本事闯黄泉?这花是十年前在黑市买的,足足花了我三万颗灵石。据卖家说,是从一座千年古墓的主棺里挖出来的。墓主人生前修的是鬼道,临死前用自身阴力温养着这花,让它沾了墓里积攒多年的阴煞,倒也有几分彼岸花的效力。我没去过黄泉,也没那能耐,生者终究是踏不进阴间的……”
眼看幻象彻底消散,白芸不再多问,小心地托住天元长老的胳膊, 慢慢将他扶起身,轻柔地安置在白色的流云舟里。
她自己则脚踏风火宝轮在前方引路,护着流云舟朝着蓝芒消失的方向飞去。
九云寨,华宇乾屋中早已乱成一团,冷凌峰和萧夜雨面对面争执不休,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彼此身上。
“再磨蹭下去,华兄弟就没救了!刚才你们都看见他伤口上的绿气了,那是鬼王的阴毒!半个时辰内不压制住,等阴毒攻心,就算化神期修士来了也没用!” 冷凌峰右手紧紧攥着那颗极阴珠,急声说道。
“小娘子你别听他瞎扯!”
萧夜雨猛地前跨一步,挡在上官绿珠身前,指着冷凌峰手里的珠子大声道,“这珠子里阴气重得能拧出水来,华小弟本就中了阴毒,再吃下去不是雪上加霜吗?到时候阴毒和珠子的阴气缠在一起,他会变成见人就咬的鬼物,你这辈子就得守活寡!依老衲看,这珠子该交给我处理,我用云山寺的佛法将它化解,说不定能炼出驱邪的佛光珠,比给他吃强百倍!”
他说着就伸手去抢,却被冷凌峰退步躲开。
“大和尚你这是见死不救!” 冷凌峰气得脸都白了,他死死护着珠子,右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倒好,眼睁睁看着华兄弟送命,还想着抢珠子!你这哪是和尚,分明是披着袈裟的强盗!”
“去他娘的浮屠!”
萧夜雨也急了,喷着唾沫星子吼回去:“这珠子吃下去,肯定变鬼物!被鬼物咬了,就该用阳气足的灵药,像‘阳炎草’‘赤血花’才对,哪能用这阴寒的玩意儿?我看你长得不伦不类的,一身邪气,说不定这些鬼物就是你弄出来的!你是想趁机害死华小弟,独吞极阴珠!”
“你才不是好人!哪有和尚见死不救的?”冷凌峰也动了真火,嗓门比萧夜雨还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算盘,你就是想抢极阴珠!我劝你别逼我揭你的老底,你那云山寺高僧的名头里掺了多少水分,你自己心里清楚!”
眼看这俩 “大神” 吵得不可开交,上官绿珠根本没心思去管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华宇乾身上。
她蹲下身,从储物袋里摸出几株清灵草,放在手心用力碾碎,再用指尖蘸着草汁,一点点喂进华宇乾嘴里;又拿出个莹白的小玉瓶,倒出一点淡绿色的青玉解毒膏,轻轻抹在他后背的伤口上。
这药膏是庆云堂的上品疗伤药,寻常外伤一涂就好,对寻常毒物也能起到几分压制作用。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华宇乾的情况非但没好转,反倒越来越严重。
伤口处的绿气像活物般,顺着皮肤纹路往全身爬,原本只在后背的绿斑,渐渐爬上脖颈、手臂。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整个人都泛着青绿色,像是被一层黏腻的青苔裹住了,连嘴唇都泛着青黑。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双眼紧闭,整个人彻底昏迷了。
上官绿珠急得眼泪直打转,她猛地站起身朝着争吵的两人厉声喝道:“够了!都给我闭嘴!华宇乾快不行了,再吵下去,他就真没救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几分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原本吵得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两人都愣愣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冷凌峰和萧夜雨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尴尬,挠了挠头不再争执,快步跑到华宇乾身边蹲下。
萧夜雨伸手探了探华宇乾的鼻息,指尖只触到一丝微弱的气息,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冷凌峰握住华宇乾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上,感受着那几近消散的跳动,眉头越皱越紧。
萧夜雨刚想开口说什么,上官绿珠将他扯到一边,声音带着颤抖:“你别说话!有办法救人就赶紧动手,没本事就别添乱,免开尊口!” 她现在满心都是华宇乾的安危,根本没心思听萧夜雨啰嗦。
萧夜雨被她怼得一怔,摸了摸光头上之前被阴鬼抓出的爪印,讪讪地笑了笑,刚要开口说 “佛法能救”,却见冷凌峰已经飞快地撬开了华宇乾的嘴,将那颗碧绿的极阴珠塞了进去。
“哎!你这小平头,你给他喂什么呢?” 萧夜雨一看急了,伸手就要去抠华宇乾的嘴,却被冷凌峰死死拦住了。
“老衲有办法救他!用我的佛光净化术,比你这阴毒的珠子管用多了!”
“大师,你我都不需要进阶化神期,用不上这极阴珠,不如拿来救华兄弟一命。” 冷凌峰对着萧夜雨拱手一礼,“现在他情况危急,哪有时间等你的佛法净化?等你净化完,华兄弟早就没气了。”
“你这小平头,老衲真能救他!” 萧夜雨围着冷凌峰转了两圈道,“用我云山寺的佛光净化术,半个时辰就能驱散他体内的阴毒,救他就是小事一桩!你怎么就不信老衲?”
“那你倒是救啊,别光说不练。” 冷凌峰挑了挑眉,“要是半个时辰内你救不醒他,怎么办?你敢拿华兄弟的命来赌吗?”
“哼!你奶奶的!你们都出去!老衲施法时,闲杂人不能在旁边打扰!” 萧夜雨厉声喝道,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找个没人的地方,我也能救华兄弟,可他的女人同意吗?” 冷凌峰嘴角微微一扬,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上官绿珠。
上官绿珠正紧紧盯着华宇乾的脸,满心都是担忧。听到 “他的女人” 这几个字时,脸颊 瞬间红了。
她和华宇乾关系虽亲,却从没有在外人面前挑明,没想到冷凌峰早看了个明白。
她羞涩地低下头,抿着唇没出声,算是默认了。
眼看极阴珠已经滑进了华宇乾的喉咙,冷凌峰不再跟萧夜雨吵。
他右手呈鹤嘴状,指尖凝起一丝淡黑色的阴气,轻轻捏住华宇乾的双颊,指腹贴着皮肤缓缓揉动。
随后,一股极纯的阴气顺着他的指尖慢慢渗进了华宇乾的双颊,再顺着咽喉往下游走,像一双无形的手,托着极阴珠滑进华宇乾腹中……
等珠子完全进了腹中,冷凌峰让华宇乾靠在自己怀里,又拖过一把断了腿的木椅,将华宇乾扶到椅子上。
随后,他右手手指并拢,在华宇乾背部的大椎、风门、肺俞等穴位上轻轻揉捏 ,每按一下,华宇乾皮肤上的绿气就微微晃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慢慢往腹部聚拢。
随着冷凌峰不断揉捏,华宇乾脸上的青绿色渐渐退去,一点点露出原本的肤色,呼吸也平稳了几分,胸口的起伏不再像之前那样微弱。
他身上的青绿色也慢慢变回正常的肤色,手臂上的绿气消得最快,只剩下淡淡的印子。后背伤口处的灰绿色之物,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最后只剩一道浅浅的划痕,连渗出来的黑血都止住了。
上官绿珠心里一喜,连忙上前,想探探华宇乾的脉搏,却被冷凌峰抬手喝住:“上官姑娘,别过来!”
他语气凝重道:“现在华兄弟表面的阴毒看似消了,其实是我用玄天九幽功把他体内的阴毒暂时逼进了极阴珠内。 那珠子在他腹中,像个容器似的吸着阴毒。他现在浑身阴气极重,而女子体质属阴,上官姑娘还是暂且不要触碰华兄弟为好。”
上官绿珠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对着冷凌峰福了一礼:“那…… 冷道友,华宇乾还会有危险吗?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才能让他彻底好起来?”
“哼,会点玄天九幽功有什么了不起?”萧夜雨半靠在一张破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怀里抱着酒葫芦,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要是让老衲来治,直接用佛光净化术驱散阴毒,这会儿华小弟早醒了,都能下地走路了,哪里用得着这阴毒的珠子续命?”
上官绿珠从没听过什么玄天九幽功,可听萧夜雨的语气,这功法似乎有些门道,她心里稍稍松了些:“两位道友,依你们看,华宇乾能好起来吗?会不会落下什么伤势?”
冷凌峰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上官姑娘不必担心。等华兄弟体内的阴气被极阴珠吸取干净,他就能彻底彻底痊愈。这极阴珠能帮他吸收天地间的阴煞之气,他的修炼速度会比寻常修士快上数倍……”
“冷凌峰,你胡说什么!” 萧夜雨一听这话,猛地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摔。
他指着冷凌峰的鼻子喝道:“极阴珠留在体内能有什么好下场?轻则心性扭曲,重则沦为嗜杀恶徒,你这是把华小弟往火坑里推!必须把珠子取出来,让老衲用佛法化解,让他走修炼正道!”
冷凌峰并未动怒,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珠子对你又没什么用处,你要了作甚……”
两人刚要再吵,冷凌峰突然眉头一皱,猛地抬头望向正北方向的天空。
萧夜雨也察觉到了什么,顺着正北方向望去 。
上官绿珠正纳闷这两人怎么突然安静了,就听见一阵呼啸声从头顶传来。
她抬头一看,只见一团耀眼的橙红火焰落在院子中央,火光散去后,是一个踩着赤红宝轮的红衣女子。
她身后紧跟着一架白色飞舟,飞舟里躺着个气息微弱的白发老者。
白芸在半空时便已用神念探查过四周。虽说身处迷雾之内,神念只能施展一半功效,但以她元婴后期的修为,放出的神念依旧将此地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炼气期,筑基期,还有个重伤的……” 白芸心中默语,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白芸看清那名筑基期女修竟是上官绿珠,不由得轻 “咦” 了一声。
当初派遣上官绿珠跟随华宇乾时,她早已在上官绿珠饮食里动了手脚,只要催动秘术,便能知晓她的具体方位。
只是近来白芸大半心神都放在了极阴珠上,此刻突然在此地见到绿珠,不禁有些意外。
上官绿珠一看见白芸,连忙躬身行礼道:“弟子上官绿珠,见过家主!”
她万万没料到会在此地遇上白芸,心里一下子慌了起来。
白芸摆了摆手,指了指流云舟里的天元长老:“不必多礼。你们先把院子收拾一下,找个干净的房间,把这位长老扶进去疗伤, 他遭鬼物偷袭,伤势极重,耽误不得。”
白芸话音刚落,萧夜雨便阴阳怪气地开口了:“你说收拾就收拾?我们这里也有重伤的人要照顾,哪有空管你的闲事?找房间,你不会自己找?还来使唤老衲!多大的人了,还得别人伺候,像个没出嫁的小姑娘一样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