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谷”的短暂交锋,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刚刚因主动出击而有些升温的士气上。回到临时借用的、位于园区附近一间安全屋(由“办公室”提供),三人一犬沉默地围坐在小桌旁,空气有些凝滞。
林玥将便携探测仪连接到一台更专业的分析设备上,反复回放、解析着走廊遇袭前后捕捉到的所有数据——异常的幽蓝光谱信号、突然启动的消防喷淋系统、天花板的能量扰动、那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以及黑色商务车离开时的模糊影像。
“喷淋系统的启动指令,并非来自大厦本身的消防控制中心,而是被一个外部信号以极高的权限层级临时覆盖触发的。信号源进行了多重跳转和伪装,最终消失在公共网络数据的海洋里,短时间内无法追查。” 林玥指着屏幕上复杂的代码流,语气带着技术人员的挫败感,“那个电子音同样经过多重加密和变声处理,无法还原。商务车的车牌是套牌,车型普通,追查难度极大。”
“也就是说,对方在技术上做了周全的准备,这次‘测试’是计划好的,我们只是恰好走进了他们预设的‘考场’。” 王撼岳缓缓总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是杀伤,而是评估。评估我们对‘污染源’的反应速度、清除手段,评估我们的感知和预警能力,甚至……” 他看了一眼王笑笑,“评估在突发干扰和袭击下的应变和自我保护能力。那句‘数据已记录’,就是明证。”
王笑笑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她想起“幽”那充满研究意味的眼神,想起他称自己为“新生的力士”、“有趣的变量”。现在,她的“数据”,恐怕已经被记录在某个冰冷的数据库里,成为对方分析、预测甚至制定针对策略的依据。
“他们在用对待实验品的方式对待我们,对待整座城市。” 她低声说,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但我们不是小白鼠。” 林玥抬起头,眼神锐利,“这次交手,我们也拿到了数据。第一,他们拥有极高的网络入侵和电子战能力,能轻易控制民用设施。第二,他们行动迅捷,计划周密,擅长设置陷阱和利用环境。第三,他们对我们的了解在加深,但我们对他们的行动模式、人员构成、据点位置,依然一无所知。这是劣势,但也意味着,只要我们能抓住下一次机会,就能扭转这种信息不对称。”
“说得对。” 王撼岳点头,“不能因为一次试探就畏手畏脚。‘幽’透露了他们有多个‘观测点’,‘未来谷’只是其一。这里已经被惊动,他们短期内应该不会在这里进行大规模动作。我们的重点,应该转向另外两个点——‘长安不夜天’和‘老城根’。”
他看向林玥:“能从这次截获的信号里,分析出他们对另外两个点的潜在‘催化剂’投放方式,或者偏好目标吗?”
林玥调出数据对比图:“从‘未来谷’案例看,他们倾向于选择压力大、情绪易波动、且具备一定群体性的环境。‘催化剂’的载体可能多样,包括但不限于特定的信息刺激(如关键词)、环境暗示(如异常的能量点)、甚至可能通过水、食物、空气等介质微量投放。‘长安不夜天’人流密集,消费欲望和即时情绪强烈,是测试‘欲望催化’和‘群体行为传染’的理想场所。‘老城根’情绪复杂,新旧冲突具体,可能更侧重于测试‘怨念聚合’和‘社会矛盾激化’。”
“兵分两路?” 王笑笑问。
王撼岳摇头:“不。对方已经注意到我们这个小队,再分散力量容易被逐个击破或牵制。我们集中力量,先啃一个。‘长安不夜天’情况更复杂,人流不可控因素多,一旦出事影响也最大。我们先去那里。‘老城根’那边,让秦守正加派人手,加强常规监控和巡逻,同时请七爷多关注那边的地脉和气场变化。”
计划商定,但经过“未来谷”一事,每个人都清楚,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多变。他们不再仅仅是在寻找和清除“污染源”,更是在与一个看不见的、高智能的对手进行一场“捉迷藏”和“反测试”的较量。
短暂休息了几个小时,补充了装备(特别是防干扰通讯器和针对可能化学刺激的防护用品),在凌晨时分,三人一犬再次出发,目标直指“长安不夜天”。
“长安不夜天”是一座庞大的、24小时营业的综合性娱乐商业体,即使是在后半夜,依然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巨大的霓虹招牌、震耳欲聋的音乐、各种美食的香气、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兴奋、疲惫、猎奇、放纵等混杂情绪,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都市夜生活图景。
一进入这片区域,王笑笑就感到一种与“未来谷”截然不同的压力。“未来谷”的焦虑是内收的、带着功利的紧迫感;而这里的情绪是外放的、混乱的、被各种感官刺激不断撩拨和放大的。力士血脉对“阴秽”的天然排斥感在这里变得有些模糊,因为负面情绪并非以“厌气”的形式凝聚,而是更散乱、更浮于表面,却又无处不在。
林玥的探测仪屏幕上也布满了各种颜色的波纹,需要极高的专注力才能分辨出哪些是正常的娱乐兴奋,哪些是可能被“催化”的异常躁动。大黄显然也很不适应这种环境,耳朵不停转动,显得有些烦躁,但它依旧尽职地履行着“预警器”的职责,鼻子始终在努力分辨着各种气味中的异常。
他们没有再像在“未来谷”那样试图寻找明显的“污染源”或情绪爆发点,而是采取了更隐蔽的观察模式。王撼岳和王笑笑扮作一对夜间闲逛的祖孙(虽然年龄差有点大),林玥则像独自出来放松的上班族,三人看似随意,实则保持着能随时互相支援的距离,目光和感知如同雷达,扫过拥挤的电玩城、喧嚣的酒吧门口、排着长队的网红小吃摊、以及那些坐在角落里面露疲惫或兴奋过度的年轻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是凌晨三点。夜场的气氛达到了某种癫狂后的微妙平静期,一些人开始离去,一些人则陷入了酒精或疲惫带来的麻木。
就在这时,大黄突然停下脚步,鼻子朝着一个方向猛烈抽动,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咽。不是警告,而是一种……困惑和强烈的厌恶交织的情绪。
王笑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那是位于中庭位置的一个大型全息投影广告牌,正在循环播放着某款新上市的、号称能“极致释放压力、体验真实快感”的虚拟现实游戏广告。广告画面炫酷,音效震撼,吸引了不少夜游神驻足观看。
但大黄盯着的,不是广告内容,而是广告牌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穿着玩偶熊服装、正在向路人发放免费试用券和一次性VR体验眼镜的推广员。
那玩偶熊动作有些僵硬,但在努力做出可爱的姿态。然而,在力士血脉的隐约感应中,在王笑笑集中注意力看去时,她似乎看到,那厚重的玩偶服缝隙里,隐约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环境光格格不入的……幽蓝色反光?而玩偶熊手中那一沓厚厚的体验券,在特定角度的灯光下,边缘似乎也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油腻的暗色。
更让王笑笑心中一紧的是,她看到几个刚刚接过体验券、好奇地戴上一次性VR眼镜的年轻人,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后脸上露出了更加夸张、甚至有些扭曲的兴奋或恐惧表情,手舞足蹈,完全沉浸在了虚拟世界中,对周围同伴的呼唤毫无反应。而他们摘下眼镜后,眼神会有一瞬间的空洞和迷茫,随即被更强烈的、想要再次尝试的欲望取代。
“林玥,看那个玩偶熊和体验券!” 王笑笑立刻通过加密耳麦低呼。
林玥调整探测仪方向。屏幕上,玩偶熊和其手中的体验券区域,出现了清晰的、虽然依旧微弱但持续存在的“幽蓝光谱”信号!而那些戴上眼镜的年轻人周围,生物电信号和情绪波动也出现了短暂的、异常剧烈的峰值,随后陷入一种不自然的“成瘾性”平缓。
“找到了!‘催化剂’的投放载体是那些体验券和眼镜!通过沉浸式VR体验,将‘催化剂’以视听信号的形式直接作用于大脑,放大和扭曲使用者的感官与情绪,诱导出强烈的、可被记录的极端反应,并可能留下‘成瘾’暗示!” 林玥的声音带着一丝发现线索的激动,但更多的是凝重,“他们在收集人类在极致感官刺激下的‘数据’!而且这种方式……更隐蔽,更‘有趣’,也更容易大规模传播!”
玩偶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停顿了一下,那颗巨大的熊头缓缓转动,仿佛“看”向了王笑笑他们所在的方向。
隔着厚重的头套和喧嚣的人群,一股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瞬间锁定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