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尸体扑上来的那一刻，沈寒舟以为自己要死了。
成千上万，从九层高台的每一层往上爬。有的爬得快，有的爬得慢，有的用断手撑着往上跳，有的用碎腿蹬着往上蹿。它们爬过的地方，石头上留下黑色的手印、脚印，还有拖行的血痕。
最前面那具，已经爬到第八层。离他只有一层的距离。
沈寒舟握紧枯骨杖，准备拼命。但他还没来得及挥出去，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重，很慢，一步一步。他回头。
六具兵尸，从黑暗中走出来。老兵的胸口还渗着黑血，另一具的腹部还挂着腐肉。他们一瘸一拐，浑身是伤。但他们站在沈寒舟面前，排成一排。用身体挡住他，挡住那些扑上来的尸体。
沈寒舟愣住了。“你们……怎么来的？”
老兵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尸体，用那种沙哑的声音说：“跟……着你……来的。一直……跟着。你……走……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
那些尸体已经爬到第九层边缘了。最近的那具，离老兵只有三尺。是一个男人，穿着破烂的寿衣，半边脸烂得只剩骨头。他伸出手，抓向老兵的脖子。
老兵没有躲。他只是抬起手，一拳砸在那张脸上。“砰！”那张脸碎了。骨头碎片飞溅，黑血喷涌。那具尸体倒下去，摔下高台。但更多的尸体涌上来。两只，五只，十只——它们扑向老兵，扑向其他五具兵尸。
老兵一拳一拳砸过去。每砸一拳，他的手臂就断一截。砸到第五拳的时候，他的左臂断了，骨头从肘部戳出来，白森森的。但他没有停，用那只断臂继续砸。骨头碎片飞得到处都是，黑血溅了他一身。
另一具兵尸，被三具尸体同时扑倒。它们咬他的脸，啃他的脖子，撕他的胸口。他挣扎着，把那三具尸体从身上扯下来，一个一个，拧断它们的脖子。但更多的扑上来了。
五具兵尸，挡在沈寒舟面前，和那些成千上万的尸体搏斗。他们一个一个倒下，又一个一个爬起来。老兵的手臂断了两根，腿断了一根，胸口被撕开一个大洞，能看见里面的内脏。但他还站着，挡在最前面。
沈寒舟冲上去，拉住他。“够了！你们会死的！”
老兵回过头，看着沈寒舟。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泪。“死……就……死。反正……早就……死了。你……救……我们……回家……我们……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他转回头，用那具残破的身体，继续挡。一拳，两拳，三拳——更多的尸体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沈寒舟拼命扒开那些尸体，把老兵从里面拖出来。老兵的眼睛闭着，胸口不再起伏了。但他的眉心，那道已经消失的阴纹，又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
沈寒舟愣住了。
他回头看其他五具兵尸。他们也倒在地上，被尸体淹没。但他们的眉心，也亮起来了。六道暗红色的光，在黑暗中闪烁。
那些扑上来的尸体，停住了。它们看着那六道红光，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是恐惧。它们开始后退，一层一层往下退。像退潮一样，退下高台，退回地面。退得远远的，跪在那里，瑟瑟发抖。
沈寒舟低头看着老兵。老兵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灰色的，人的颜色。他看着沈寒舟，笑了。
沈寒舟的眼泪，滴在他脸上。老兵抬起那只断掉的手，擦掉那滴泪。“别……哭。我们……没……死。魂……还……在。”
沈寒舟问：“你们眉心的阴纹，怎么又亮了？”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七十二阴穴……的……印记……又……亮了。因为……第一阴穴……要……开了。”
沈寒舟抬起头，看着玄老鬼。玄老鬼站在椅子前面，看着这一切。那张嘴，不再笑了。他看着那些退下去的尸体，看着那六具兵尸眉心的红光，看着沈寒舟。
“第一阴穴的钥匙，在你身上。”他说。
沈寒舟愣了一下。“什么？”
玄老鬼指着那六具兵尸。“他们眉心的阴纹，是第一阴穴的印记。七十二阴穴，每一穴都有钥匙。第七十二穴的钥匙，是你那七具兵尸。第六层的钥匙，是你师祖。第四层的钥匙，是那个老人。第三层的钥匙，是那个新娘。第二层的钥匙，是那个尸将。第一层的钥匙——”
他顿了顿，看着沈寒舟。“是你。”
沈寒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十年前，你的魂分成了两半。一半活着，一半掉进阴穴。掉进阴穴的那一半，就是第一阴穴的钥匙。你刚才杀了它，钥匙就回到你身上了。”玄老鬼抬起手，指着沈寒舟的胸口。“现在，钥匙在你心里。”
沈寒舟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兵尸眉心的阴纹一模一样。他伸手去摸——热的，烫的，像有一块烧红的铁，嵌在胸口。
“第一阴穴，封着湘西最凶的东西。比所有尸煞加起来都凶。”玄老鬼往前走了一步，“它需要一把钥匙才能打开。这把钥匙，就是守穴人的魂。你师父的魂，你师祖的魂，你师祖的师祖的魂——所有守穴人的魂，全在你身上。”
沈寒舟终于明白了。
从辰州出来那天，老仆让他接下那七具兵尸，就是把这把钥匙交到他手里。后来师父把魂渡给他，师祖求他杀了自己，老祖宗求他杀了自己——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把魂给他。把钥匙给他。让他走到这里。让他站在玄老鬼面前。
沈寒舟抬起头，看着玄老鬼。“你想开第一阴穴，对吗？”
玄老鬼没有说话。
沈寒舟继续说：“你要用我的魂，开第一阴穴。放出那个最凶的东西。然后你控制它，成为真正的万尸之王。对吗？”
玄老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聪明。比你师父聪明。但他不肯做的事，你肯吗？”
沈寒舟看着他，问：“什么事？”
玄老鬼说：“把魂给我。让我开第一阴穴。让我成为万尸之王。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让那些你渡过的魂，全活过来。你师父，你师祖，老祖宗，那七具兵尸，那些死在路上的亡魂——全活过来。”
沈寒舟愣住了。
玄老鬼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你不是想让他们回家吗？活着回家。活生生地回家。回到沅陵，回到祖坟，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你只要把魂给我，他们就能活。”
沈寒舟看着他，看着那张笑着的嘴。“你在骗我。”
玄老鬼摇头。“没骗你。七十二阴穴的力量，能让死人复活。这是真的。不是传说，不是故事，是真的。只要你把魂给我，我就能做到。”
沈寒舟沉默了。他看着那六具躺在地上的兵尸，看着那些还在发光的阴纹，看着老兵那张苍老的脸。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他们不会同意。”
玄老鬼愣了一下。“什么？”
沈寒舟指着老兵。“他们不会同意。你让他们活，是用我的命换的。他们不会要。”
他转过头，看着玄老鬼。“我也不会要。”
玄老鬼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沈寒舟握紧枯骨杖，站在那里。“我走的路，是渡魂。不是换命。他们死了，就该走。活着的人，也该走。各走各的路。强求不得。”
玄老鬼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好。那你就去死吧。”
他一挥手。那些跪着的尸体，又站起来了。成千上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但这一次，沈寒舟没有怕。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根枯骨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尸体。然后他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