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傍晚来得很快。
陈默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他习惯性地走了那条近路——穿过老居民区的那条巷子,能比走大路少花十分钟。
他已经走了两年了。
巷子很窄,两边是上世纪末建的老楼,墙皮斑驳,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交错,把灰紫色的天空割成碎片。巷子里没有路灯,唯一的光源来自两侧住户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昏黄而稀疏。
陈默低着头快步走着,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
他最近在准备四级考试,虽然以他现在的状态,能不能顺利考完都是个问题。辅导员上周找他谈过话,说他这学期旷课太多,成绩下滑严重,再这样下去可能要留级。
陈默没有解释。
他没法解释。
耳机里的女声正念到“In an era of rapid technological change”,声音突然卡了一下。不是信号问题——是那种电磁干扰式的杂音,像是手机放在音箱旁边时会发出的滋滋声。
陈默脚步一顿。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耳机,声音恢复了。女声继续念着下一句。
他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感觉到了。
——背后有什么东西。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感知。像猎物被掠食者盯上的那种感觉,从脊椎底部升起来,顺着神经一路烧到后脑勺。
陈默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有两种反应——要么僵住,要么逃跑。他僵住了。
巷子很安静。太安静了。
刚才还能听见的空调外机声、电视声、炒菜声,全都消失了。像是整个空间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声音,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他慢慢转过头。
巷口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东西。
陈默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了。不是害怕——害怕是后来的事。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想不了,像是意识被什么东西砸碎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感官在运转。
他看见那个东西的轮廓。
很高。比巷子两边的围墙还高,大概有三四米。它站在巷口的位置,背对着远处主干道的路灯光,所以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剪影。但那个剪影不属于任何他认识的物体——太巨大了,比例不对,肩膀的位置高耸着,像两块隆起的岩石。头部的位置有一个突出的弧度,像是某种畸形的角。
然后那个东西的眼睛亮了。
一只眼睛。红色的。在它头部的位置亮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炭火。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睑,就是一个纯粹的、圆形的红色光点。但陈默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不是普通的“看”——是一种带着恶意的、审视的、几乎是贪婪的注视。像是在打量猎物,计算着从哪里下口。
陈默的腿软了。
他想要跑,但腿不听使唤。他想要叫,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气声。
那只红色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角度,把视线更精准地锁定在他身上。
然后那个东西动了。
不是走过来——是它身体的一部分动了。在它身体侧面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慢慢伸了出来,像是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肢体。陈默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一个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阴影在巷口晃动,遮挡住了远处最后一点路灯光。
那个动作很慢。几乎是从容的。
像是它知道猎物跑不掉。
这个认知终于击穿了陈默的僵直状态。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他的大脑后来完全没有这段记忆——但他突然转过身,开始跑。
他跑得很快。他这辈子从没跑这么快过。
巷子在他两侧飞速后退,那些窗户里的灯光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带。他的肺在烧,腿在抖,但他不敢停。
身后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很低沉的、持续性的震动,像是空气本身在颤抖。那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传来的——它直接震在他的胸腔里,让他的心脏跟着那个频率共振,疼得他几乎要吐出来。
陈默咬着牙,拼命往前跑。
巷子的尽头就在前面,那是通往学校后门的大路。他能看见路灯的光,能听见车流的声音——正常世界的声音。
他冲出了巷口,踉跄着撞上了路边的垃圾桶,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顾不上疼,撑着手爬起来,转过身看向巷子里。
巷子里很暗,很安静。
什么都没有。
远处的空调外机重新嗡嗡地响了起来。二楼有人家在看电视,能听见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头顶的电线上,一只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陈默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他不停眨眼。他的校服后背全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他直哆嗦。
他盯着那条巷子看了很久。
没有怪兽。没有红色的眼睛。没有任何异常。
“同学?你没事吧?”
一个路过的女生停下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关切和一点点警惕。
陈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干得像砂纸,舌头黏在上颚上。
“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女生往前走了两步,看见他膝盖上的擦伤,“你摔倒了?”
陈默摇了摇头。他扶着垃圾桶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裤子磨破了一个洞,血渗出来染红了边缘。
“我没事。”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跑太快了,绊了一下。”
女生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吧,流了好多血。”
陈默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女生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不太正常。
陈默站在路边,用纸巾按着膝盖上的伤口。纸巾很快被血浸透了,粘在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又是一阵疼。
他抬头看向巷子。
还是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看错了?
他脑子里那个理性的声音这么告诉他。天色暗,光线不好,他最近睡眠不足,精神压力大,出现错觉很正常。也许是一只野猫?或者谁家晾的大件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了?人的大脑很擅长把模糊的视觉信息加工成可怕的东西,这在心理学上叫——
他停下了给自己找理由的念头。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那个轮廓,那只红色的眼睛,那种被锁定的感觉——它们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可能是错觉。他的大脑或许会骗他,但他的身体不会。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那种心脏被攥住的窒息感,那些都是真实的。
真实得他现在想起来,手还在抖。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学校走。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半走半跑。他不时回头看,身后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和路过的行人,没有人跟着他,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散。
它像一根刺,扎在他后脑勺的位置,无论他走多快,走多远,都甩不掉。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正在打游戏。
“哟,回来了?”张浩头也没回,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给你带了份饭,放你桌上了。”
陈默“嗯”了一声,反手把门关上了。他按了一下锁扣,确认门锁好了。
“你锁门干嘛?”另一个室友李明从床上探出头,“又没外人。”
“习惯了。”陈默说。
他走到自己桌前,那份饭已经凉了。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下来,打开盖子,机械地往嘴里扒了几口。
米饭很干,菜也不新鲜了,嚼在嘴里像是纸屑。
“你膝盖怎么了?”张浩打完一局,转过头看见他裤腿上的血迹。
“摔了一跤。”
“怎么这么不小心?”张浩皱了皱眉,“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皮外伤。”
张浩没再说什么,转过头继续打游戏。宿舍里又只剩下键盘声和鼠标声。
陈默吃完饭,把一次性饭盒扔进垃圾桶。他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
“这么早拉窗帘?”李明说,“外面天还亮着呢。”
“刺眼。”陈默说。
他爬上自己的床,背对着室友们,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很闷,空气不流通,但至少是安全的。四面都是被子,把他包裹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在这里,没有东西能从背后靠近他。
他闭上眼睛。
那只红色的眼睛立刻浮现在黑暗中。
圆的。亮的。盯着他。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又开始加速。
不要想。不要想。那只是幻觉。那是假的。
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像是念咒语一样。
但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很紧。
他在发抖。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辅导员在群里发通知,说明天上午的课调到了下午。群里其他人发着收到和表情包,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经历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那条巷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也许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陈默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刮在玻璃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是风。只是风。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躺在黑暗中,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往睡眠的深处拖。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低。
像是某种生物在呼吸。
陈默猛地清醒过来,竖起耳朵仔细听。
宿舍里只有室友打呼噜的声音和张浩还在敲键盘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才重新闭上眼睛。
也许……真的只是幻觉。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