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一夜没睡好。
他断断续续地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浑身是汗,心脏狂跳。最后一次醒来是凌晨四点,他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塞满了东西。
天亮的时候,他反而睡着了。
再睁眼已经是上午十点。宿舍里空荡荡的,室友们都去上课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对面墙上画出一道金线。楼下传来广播操的音乐和学生们的说笑声,正常得让人恍惚。
陈默躺在床上,盯着那道金线发呆。
昨晚的事情像一个模糊的梦。巷子、怪兽、红色的眼睛——它们在他的记忆里褪了色,变得不那么真实了。也许是睡眠不足产生的幻觉?他最近确实太累了。期末考试、四级、家里的事……压力堆在一起,脑子出点问题也正常。
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他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淡金色的纹路安静地趴在皮肤下面,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又像是随机的色素沉淀。它不痛不痒,不凸不凹,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很容易忽略。
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来着?
陈默想了想。大概是半年前。暑假的时候他去水上乐园玩,回来发现手腕上多了这块印记。他以为是晒伤或者过敏,没太在意。后来它一直没消,他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是色素沉淀,没什么大碍,不用管。
他确实没管过。
直到最近。
最近他开始觉得,这个印记的形状,和某样东西很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开相册。相册里存着一张他昨晚从网上搜的图片——迪迦奥特曼的变身器,火花棱镜。
他把图片放大,和自己的手腕并排放在一起看。
轮廓确实有点像。那个菱形的、边缘带着弧度的形状,和他手腕上的纹路,不能说一模一样,但那种“神似”的感觉让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陈默把手机扔到一边,用手捂住了脸。
你在干什么?
你在拿自己的皮肤和奥特曼的玩具做对比?
你二十岁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爬下来,走进卫生间。冷水浇在脸上,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看起来确实像没睡好的样子。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但那个笑容太难看了,像哭一样。
“你是疯了。”他对自己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回响了一下,然后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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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陈默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想上课,是因为他不想一个人待着。宿舍太安静了,安静到他会听见一些不该听见的声音——比如昨晚那种很远的、很低沉的呼吸声。
教室里坐了大半的人,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宏观经济学,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陈默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这样至少背后是安全的——没有人能从他背后靠近,也没有东西能。
他试图集中注意力听课,但那些名词和公式从他脑子里滑过去,一个都留不住。他的视线一直在往窗外飘。
窗户外面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再远一点是教学楼的屋顶,再远一点是灰色的天空。
没有什么异常。
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可笑。
你在怕什么?大白天的,教室里坐了几十个人,能有什么?
他低下头,翻开课本,假装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了几道,写出来的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陈默?”
他猛地抬头。
老师正看着他。“我刚才讲的那个问题,你来说说看法。”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陈默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他根本没听课,不知道老师问了什么。
“我……没听清问题。”他说。
老师皱了皱眉,重复了一遍。是一些关于市场均衡的名词解释,课本上有标准答案,但他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教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算了,坐下吧。”老师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失望,“上课认真听讲。”
陈默坐下来,脸有些发烫。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像针一样扎着。
他低下头,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突然,窗外暗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阴天那种暗——是像有人把灯关掉了一瞬间,然后又打开。太快了,快到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色还是灰的,和刚才没什么区别。操场上的同学还在踢球,教学楼的屋顶还是那个屋顶。
但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了。
他盯着窗外,一秒钟都不敢移开视线。
然后他看见了。
在操场的尽头,在教学楼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人的动作。那种动作太大了,太笨重了,像是有什么巨大的物体在阴影里缓慢地挪动。它只出现了一瞬,然后就消失在建筑物的拐角后面,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陈默的手攥紧了笔。
“你怎么了?”旁边的同学小声问。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还盯着窗外,那个阴影消失的位置。
“陈默?”
“……没事。”他收回视线,“看错了。”
同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一整节课,陈默都没有再看窗外。他把视线死死地钉在课本上,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些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的脑子里只有那个在阴影里消失的东西。
它在跟着我。
这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它在跟着我,它在跟着我,它在跟着我。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几乎是逃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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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室友们有的去吃饭了,有的去打球了,有的去上选修课了。陈默坐在自己的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四级词汇书,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的眼睛一直往窗帘那边飘。
窗帘是拉着的,是他下午回来的时候拉的。他知道窗帘后面是窗户,窗户外面是宿舍楼之间的空地,空地上有几棵树和几个垃圾桶。很正常,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敢拉开窗帘。
他怕拉开之后会看见什么东西。
陈默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手放在窗帘上,停了很久,然后猛地拉开。
窗外什么都没有。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空地上停着几辆自行车,垃圾桶旁边有只猫在翻东西。一切都很正常。
他松了口气,转身回到桌前。
桌上的词汇书还停留在刚才那一页。他看了一眼,随手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了一个单词上。
“delusion。”
他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拿起手机查了一下。
“错觉,妄想。”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
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看。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小默,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下面还有一条。
“你爸说让你周末回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陈默打了一行字:“挺好的,不用担心。”想了想,又删掉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说“挺好的”是骗人,说“不好”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说“妈,我觉得有怪兽在追杀我”?他妈会疯的。
他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放下手机,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面,打开最下面一层。
那层放着他从家里带过来的东西,大部分是书。专业课教材、几本小说、一个旧平板,还有——
他伸手进去,在最里面摸到了那个东西。
一个旧DVD盒子。
他拿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封面上是一个银色的巨人,摆着经典的动作姿势,胸口有一个蓝色的计时器。背景是城市的高楼和火焰。
《迪迦奥特曼·最终圣战》。
这是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买的。那时候他还收藏了好多奥特曼的光碟,后来搬家丢了大半,只剩这一张。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着这张。也许是因为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部,也许只是单纯的懒得扔。
陈默把碟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一些细微的划痕,但应该还能放。问题是,他早就没有DVD机了。
他把碟片放在桌上,盯着封面上的奥特曼看了很久。
小时候,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是人间体。在危机时刻举起手,光芒从身体里爆发出来,变成巨大的银色巨人,保护所有人。
那是每个男孩都会做的梦。
但那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他已经二十岁了。
他应该知道,奥特曼是假的。那是特摄剧,是圆谷公司拍的,有皮套演员,有特效,有剧本。人间体是虚构的,变身器是玩具,怪兽是人扮的。
他都懂。
那为什么……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道淡金色的纹路在台灯下若隐若现。他的手指按上去,皮肤是光滑的,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它就在那里。
像是一个印记。
像是一个证明。
陈默站起来,走到宿舍中央的空地上。他对着镜子——镜子里是他自己,瘦削的、苍白的、黑眼圈的二十岁大学生。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举起右手,把它放在身体的左侧。他的左手握拳,抵在右手腕上。
他摆出了奥特曼的变身姿势。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震动。
镜子里的他看起来蠢透了。一个二十岁的男生,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摆着奥特曼的姿势,像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十秒钟。
二十秒。
三十秒。
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放下手,走回桌前坐下来。
他把那张碟片收起来,放回柜子最深处。他把词汇书合上,推到一边。他关掉台灯,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
那个印记还在他的手腕上。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想起小时候看奥特曼的时候,每一集的开场白都会说:
“就像那样,我们的主人公,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独自战斗着。”
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人间体,还是疯子。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东西在跟着他。
而他不知道还能逃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