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陈默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他试过早点上床,试过喝热牛奶,试过听白噪音,但都没有用。每次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那个声音就会出现——很远的、很低沉的呼吸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边缘喘息。
他开始白天补觉。上课的时候趴在桌上睡,下课了回宿舍睡,有时候在食堂吃完饭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睡眠变得支离破碎,像是一块被掰成碎片的饼干。
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室友们开始注意到他的异常。
“你最近怎么回事?”张浩有一次问,“天天跟丢了魂似的。”
“没睡好。”陈默说。
“你是不是在打什么游戏?半夜不睡觉那种?”
“不打游戏。”
“那你在干嘛?”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失眠。”
张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医院看看吧,开点安眠药什么的。你这样下去身体扛不住。”
陈默点了点头,但他没有去医院。他不敢去。他怕医生问他为什么失眠,他怕自己说出实话,他怕医生用那种“这人疯了”的眼神看他。
他更怕医生告诉他,他脑子出了问题。
所以他忍着。忍着不睡,忍着不想,忍着不去看那些阴影。
但忍是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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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宏观经济学的课。
教室在三楼,靠走廊那一侧是窗户,窗外是教学楼之间的天井,种着几棵银杏树。这个季节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被风吹得沙沙响。
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模糊糊的,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的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最后终于撑不住,趴在了桌上。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他是在一种奇怪的感觉中醒来的。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人在看他。不是普通的目光,而是那种带着某种意图的、聚焦在他身上的注视。
他慢慢抬起头。
教室里一切如常。老师在讲台上写板书,粉笔吱吱嘎嘎地响。同学们有的在听课,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打瞌睡。
没有人看他。
但他的后颈在发麻。
他本能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正要转回头的时候,天色突然暗了。
不是阴天的那种暗——是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的光源都关掉了。暗得太快了,快到不自然。教室里的灯还在亮着,但窗外的一切都变成了深灰色,像是被罩上了一层黑纱。
陈默僵住了。
他盯着窗外,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
银杏树的后面,在教学楼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
那个动作他很熟悉。和巷子里那次一样——巨大、笨重、缓慢。像是什么东西在阴影中苏醒,正在伸展它那巨大的肢体。
然后,那只手出现了。
不,那不是手。那是一只爪子。巨大的、畸形的爪子,有着尖锐的指甲和粗糙的皮肤,从教学楼的阴影里伸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它朝着窗户拍了过来。
陈默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他听见了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是有人用锤子砸碎了整面窗户。还有咆哮声,低沉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震得整个教室都在颤抖。
“危险!快躲开!”
陈默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嘶吼出声。
他的声音太大了。大到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那声音不像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身体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带着恐惧和绝望。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撞翻了椅子。椅子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然后——
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没有玻璃碎裂的声音,没有怪兽的咆哮。教室安静得像一间空房子。
陈默站在过道里,浑身发抖。他的眼睛还盯着窗户的方向,瞳孔缩得很小。
窗户完好无损。
窗外阳光明媚。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穿过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天空是浅蓝色的,飘着几朵白云。
没有怪兽。没有爪子。没有黑暗。
什么都没有。
教室里所有的人都看着他。
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有人张着嘴,有人皱着眉头,有人用手捂着嘴,有人交头接耳地小声说着什么。
那些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有嫌弃,有同情。
但没有一个人理解。
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捏着粉笔。他看了陈默几秒钟,然后慢慢放下粉笔,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陈默,”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刚才在喊什么?”
陈默张了张嘴。
他能说什么?说窗外有一只怪兽要拍碎玻璃?说你们都看不见吗?说这个世界要完蛋了?
他说不出口。
“我……我刚才看见……”他的声音在发抖,“窗外……有什么东西……”
老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银杏树,天井,对面的教学楼。什么都没有。
“什么东西?”老师问。
陈默说不出话。
“你最近状态很不对劲。”老师把窗户关上,转过身看着他,“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在课堂上这样了。上次你突然站起来喊‘危险’,这次又是这样。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我……”
“如果你身体不舒服,可以去医务室。如果有什么心理上的困扰,学校有心理咨询中心。”老师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砸在他身上,“但你不能这样影响课堂秩序。”
“对不起。”陈默低下头。
“坐下吧。”
他弯腰把椅子扶起来,坐了回去。椅子腿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他是不是有病啊……”
“听说他最近一直这样……”
“我之前看见他在操场那边对着空气说话……”
“不会是精神分裂吧……”
那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他的耳朵。
陈默低着头,盯着桌面。他的手指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发麻。
他不敢抬头。他怕抬头看见那些眼神。
老师重新开始讲课,但教室里安静不下来。时不时有人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审视。
陈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那只巨大的爪子拍向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怪兽的咆哮。
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的身体还记得那种恐惧。他的心脏还在狂跳,后背全是冷汗,呼吸还是急促的。
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蓝天。银杏树。
什么都没有。
他到底是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还是他的大脑在欺骗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那一瞬间,他确信自己会死。
那种确信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身体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逃跑、嘶吼、求救。
但没有人看见他看见的东西。
在所有人眼里,他只是对着空气发疯。
下课铃响了。
陈默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逃走。他坐在座位上,等着教室里的人慢慢走光。
路过他身边的同学都会看他一眼。有些人欲言又止,有些人加快脚步,有些人小声和同伴说些什么。
最后一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关上了门。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阳光还是很刺眼。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面上。
一切都很平静,很美好,很正常。
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只爪子的样子。
那只爪子的指甲是白色的,像是骨头。皮肤是灰黑色的,粗糙得像岩石。它拍向窗户的时候,他能看见窗户上的裂纹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蜘蛛网。
那一切都在他的脑子里,清晰得像是一段真实的记忆。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窗户没有碎。教室里的其他人都没有看见。监控录像里,大概只会录下他一个人突然跳起来嘶吼的画面。
他闭上眼睛,用手捂住了脸。
你的大脑在欺骗你。
这个念头像是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想起医生说过的话。那是他上次去医院检查的时候,皮肤科的医生看着他的手腕,随口说了一句:“年轻人,压力别太大,好好休息,这种色素沉淀和精神状态也有关系。”
精神状态。
陈默睁开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腕。
那道淡金色的纹路还在。在阳光下,它似乎比平时更亮了一些,边缘微微泛着光。
他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住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照在对面教学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陈默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下楼梯。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跑。
他跑出教学楼,跑过操场,跑过食堂,一直跑到宿舍楼下。他扶着墙喘了几口气,然后冲上楼,打开宿舍的门,反手锁上。
宿舍里没有人。
他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
然后他坐在自己的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辅导员发来的消息。
“陈默,听说你今天在课堂上又有异常行为?方便的话来办公室找我聊聊?”
他没有回。
又震了一下。
“如果你不想来办公室,也可以在微信上和我说说。老师很担心你。”
陈默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了几个字:
“我没事,只是没睡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是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又开始回放那只爪子的样子。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怪兽的爪子拍向窗户的时候,他看见了窗户上的裂纹。那些裂纹是从中心向外扩散的,像是蜘蛛网。
但他的位置在教室的另一边,窗户在他的侧面。
从那个角度,他不可能看见裂纹扩散的方向。
他不可能看见玻璃碎裂的细节。
除非——
除非那不是“看见”的。
除非那是他的大脑自己生成的。
陈默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那些画面不是他的眼睛捕捉到的,而是他的大脑凭空创造出来的,那他就真的疯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纹路还在。
它安静地趴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默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远的。很低沉的。
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