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陈默没有睡着。
他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听着宿舍里的声音。张浩在打呼噜,李明在翻身,上铺的室友在说梦话。这些声音让他觉得安全——至少他还活着,还在人间,还有人在他身边。
但他不敢闭眼。
每次闭上眼睛,他就能看见那片在衣柜里蠕动的黑色斑点。它在他的视网膜上烧出了一个洞,即使睁着眼睛,也能看见它的残影。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放弃了睡觉。
他轻轻下了床,没有开灯,摸黑坐到了书桌前。他打开电脑,屏幕的蓝光在黑暗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
“幻觉 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他一条一条地看,越看越心慌。
“精神分裂症的早期症状包括幻觉和妄想……”
“被害妄想症患者常常感到被监视、被跟踪……”
“现实解离障碍会导致患者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每一条都像是对着他的脸念出来的诊断报告。
他关掉了那个页面,又搜了另一个词:
“奥特曼 人间体 真实存在”
搜索结果很少。大部分是粉丝论坛的讨论帖,有人在问“如果奥特曼真的存在会怎样”,有人在写同人小说,有人在分析奥特曼的世界观。
没有一条是说奥特曼真实存在的。
当然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所有的阴影都照得棱角分明。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纹路还在。在屏幕的蓝光下,它看起来更亮了——不是那种反射光的亮,而是本身在发光。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亮的。
他又揉了揉眼睛,揉到眼前冒出金星。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纹路恢复正常了——只是一道普通的、淡金色的色素沉淀。
他盯着手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电脑。
黑暗中,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呼吸声。
这一次不一样。
是一种很轻的、持续的电子蜂鸣声。像是老旧收音机调频时的声音,又像是某种仪器发出的信号。频率很高,高到几乎听不见,但又确确实实存在,在他的耳膜上震动着。
陈默僵住了。
这个声音他从来没有听过。不是空调的噪音,不是电脑的风扇声,不是外面马路上的车流声。它是一种全新的、陌生的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频道的信号。
蜂鸣声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突然变了调。
它变成了一个节奏——有规律的、重复的脉冲。滴、滴滴、滴、滴滴。像是一种编码,又像是某种心跳声。
陈默的心脏跟着那个节奏跳了起来。
不是他想跟——是它自己开始跳的。那个节奏像是一个遥控器,控制着他的心跳,让他的心脏以同样的频率收缩、舒张。
他的胸口开始疼了。
他用手按住胸口,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但没有用。那个节奏太强了,强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涌动,能感觉到脉搏在全身各处跳动——手腕、太阳穴、脖子、脚踝。
然后他看见了。
眼前的空气扭曲了。
不是白天在空地上看见的那种扭曲——那种是像热浪一样的、模糊的扭曲。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清晰的、具体的、有形状的扭曲。
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在撕裂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光,很微弱,但很纯粹。
那道口子越来越大,金色的光也越来越亮。
然后文字出现了。
一行淡金色的文字浮现在空气中,悬浮在他的书桌上方,像是有人用光线在空气中书写。
【光之共鸣:11%】
【黑暗接近:高危】
陈默盯着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震惊。是那种当你看见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时,大脑拒绝处理信息的震惊。
他伸出手去触碰那行字。
指尖碰到文字的瞬间,那些金色的符号像是被惊动的水面一样荡漾开来,然后——
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空气恢复了正常。蜂鸣声停了。他的心跳也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宿舍里一片安静。张浩还在打呼噜,李明还在翻身,上铺的室友还在说梦话。
没有人醒来。没有人看见。
陈默坐在椅子上,手还伸在半空中,保持着触碰那个位置的姿势。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一种更复杂的、他无法命名的颤抖。像是身体在试图处理一种它无法处理的信息,只能通过颤抖来释放。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光之共鸣:11%。
黑暗接近:高危。
那是什么意思?
光之共鸣是什么?是某种能量的共鸣吗?是他的身体和某种东西的共振?11%是什么意思?是进度?是阈值?是某种测试的分数?
黑暗接近高危——这个他大概能理解。黑暗在接近他,而且危险程度很高。
但黑暗是什么?是那个怪兽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还有——那些文字是什么语言?
他刚才看得很清楚,那些文字是他能读懂的汉字。但他回想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其实不确定它们是不是汉字。他只记得自己“理解”了那些文字的意思,但不记得它们具体长什么样。
这不对。
如果你看见一行字,你应该能记住那些字的形状、笔画、结构。但他什么都记不住。他只记得意思——光之共鸣百分之十一,黑暗接近高危。
像是那些文字绕过了他的视觉系统,直接把信息灌进了他的大脑。
陈默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做梦。
他又掐了一下。
还是很疼。
他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几步。地板是凉的,脚趾碰到床脚的时候疼得他龇牙咧嘴。一切都是真实的——触觉、温度、疼痛。
但刚才那些东西呢?
那些文字呢?
它们是真实的吗?
他站在宿舍中央,环顾四周。黑暗的宿舍,熟睡的室友,关掉的电脑,拉上的窗帘。一切正常。
但他的手腕在发烫。
他低头看去——那道纹路在发光。不是刚才那种“好像亮了”的暧昧状态,而是确确实实在发光。淡金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照亮了他手掌的轮廓。
他盯着那道光芒看了五秒钟。
然后光芒慢慢暗了下去,纹路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陈默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处理刚才发生的一切。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他疯了。
那些文字、那个蜂鸣声、那道光芒,都是他的大脑制造的幻觉。他的大脑正在系统地欺骗他,让他相信一些不存在的东西。这是一种病。精神分裂症,或者别的什么。他需要去医院,需要吃药,需要接受治疗。
第二种可能:他没有疯。
那些东西是真实的。那个蜂鸣声是某种信号,那些文字是某种信息,那道光芒是某种能量的体现。他手腕上的纹路不是色素沉淀,而是某种印记。他看见的怪兽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他是什么?
他想起那些文字里的词:“光之共鸣”。
他想起自己手腕上的纹路,想起它和变身器的相似之处。
他想起奥特曼。
他想起人间体。
难道……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太荒谬了。你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你有学号,有身份证,有医保卡。你期末考试不及格要补考,你四级还没过,你妈上周还在催你找对象。
你不是什么被选中的人。你不是什么英雄。你连自己宿舍的衣柜都不敢开。
但那个纹路在发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纹路安静地趴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
“迪迦奥特曼 第一集”
搜索结果出来了。他点开一个视频,把音量调到最低。
画面里,圆谷公司的Logo出现了。然后是片头曲,快节奏的摇滚乐,银色的巨人在飞行,和怪兽战斗。
陈默看着屏幕,表情平静。
他的室友们在睡觉,没有人知道他凌晨三点在宿舍里看奥特曼。
片头曲结束后,第一集开始了。
故事发生在超古代遗迹被发掘之后,怪兽哥尔赞和美尔巴出现,大古驾驶着飞机去拦截,然后——
他看见了光芒。
大古在坠机之后,变成了光,进入了巨人的体内。
陈默盯着屏幕,看着那个银色的巨人从光芒中站起来。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感动?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看着屏幕里的奥特曼,他觉得安全。
在那个虚构的世界里,有人会保护你。有光会回应你。有正义会战胜邪恶。
但在现实世界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纹路没有发光。
没有文字。没有蜂鸣声。没有怪兽。没有光。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宿舍里,对着电脑屏幕流泪。
他关掉了视频,关掉了电脑,爬回了床上。
被子还是凉的。他蜷缩在里面,抱着膝盖。
他想起了那些文字。
光之共鸣:11%。
如果那是真的——那剩下的89%呢?
他要怎么做才能提高那个数字?要练习变身吗?要寻找光的源头吗?要和怪兽战斗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黑暗在接近他。
而且它很危险。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他的大脑不肯安静下来,一直在运转,一直在思考,一直在怀疑。
他怀疑自己疯了。
他怀疑自己没有疯。
他怀疑那些文字是真实的。
他怀疑那些文字是幻觉。
他怀疑自己是人间体。
他怀疑自己只是精神病。
怀疑像是一个漩涡,把他卷进去,越卷越深,越卷越快。他不知道哪个方向是上,哪个方向是下。他不知道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幻的。
他只知道他在往下沉。
沉向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又听见了那个蜂鸣声。
很轻。很远。
但这一次,它听起来不像是警告。
它听起来像是——回应。
像是有人在回答他的疑问。
像是有某种东西,在黑暗中,对他发出了一个信号。
一个只有他能听见的信号。
陈默睁开眼睛,盯着黑暗的天花板。
他的手腕又开始发烫了。
他没有去看。
他只是盯着天花板,听着那个蜂鸣声,感受着手腕的温度。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如果你在……再给我一个信号。”
安静了。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苦笑了一下。
你在和谁说话呢?
你真是疯了。
他正要翻身的时候——
蜂鸣声突然响了。
比刚才响。比刚才清晰。
他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空气中,一行淡金色的文字再次浮现。
比刚才更亮。比刚才更持久。
【光之共鸣:11% → 12%】
【继续】
文字在空中停留了三秒钟。
然后消散了。
陈默愣在床上,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纹路在发光。比刚才亮。比刚才持久。
他盯着那道光芒,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这几天以来,他第一次笑。
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
他终于不那么确定了。
不确定自己是疯了。
不确定自己没有疯。
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至少——
至少那个东西回应了他。
不管那是真实还是幻觉,是光还是病,是奇迹还是妄想——
它回应了他。
在那个凌晨三点的黑暗宿舍里,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有什么东西,听见了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