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陈默回了家。
是他妈打了六个电话,发了十几条微信,最后让表哥开车来学校接他,他才不得不回去的。他不想回去。宿舍至少是一个他可以控制的环境——拉上窗帘,锁上门,躲在被子里。家里有太多变量,太多他无法预测的东西。
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陈默在副驾驶上坐了很久。
表哥熄了火,转头看他:“到了。”
“嗯。”
“不下车?”
“……等下。”
表哥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他是个沉默的人,三十出头,在车管所上班,平时话不多,但今天一路上看了陈默好几次。那种眼神陈默已经习惯了——审视的、担忧的、欲言又止的。
你最近瘦了很多,表哥在路上说过一次。陈默说没有。表哥就没再问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小区是老小区,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六层的红砖楼,没有电梯,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楼下的小花圃里种着几棵月季,是他妈种的,现在花期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很慢。三楼,302。门是开着的,能听见里面的声音——电视在放着什么综艺节目,有笑声和掌声。
“妈。”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锅铲。“回来了?快进来,饭马上好。”
陈默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他进来,没有转头,只是“嗯”了一声。
陈默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和他爸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真人秀,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前仰后合。陈默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他爸突然开口了。
陈默愣了一下。“没睡好。”
“又熬夜打游戏了?”
“我不打游戏。”
“那你在学校干什么?”他爸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上学期挂了两科,这学期又不好好上课,辅导员都打电话到家里来了。”
陈默沉默了。
他爸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陈默的心沉了一下——不是生气,是失望。那种失望比生气更重,压得他喘不上气。
“吃饭了——”他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父子俩的沉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他爸站起来,走向餐桌。
饭桌上,他妈一直在给他夹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都是他以前爱吃的。陈默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胃却缩成了一团。
“吃啊,愣着干嘛?”他妈催促道。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不下去。肉太腻了,油腻感顺着喉咙往下滑,让他想吐。
“小默,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妈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啊。”
“没事,不太饿。”
“不饿也要吃,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他妈的眼眶突然红了,“你是不是在学校不好好吃饭?”
“我吃了。”
“吃了能瘦成这样?”他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默放下筷子,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话啊。”他妈的语气变得急切,“辅导员打电话来说你上课不正常,老是走神,有时候还会突然站起来喊叫。你到底怎么了?”
陈默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辅导员打电话了。
他们什么都说了。
他抬起头,看见他妈红着眼眶看着他,他爸也放下了筷子,表情严肃。
“我就是……最近睡不好。”他说,声音很轻。
“睡不好?”他爸接过话,“睡不好能让你在课堂上大喊大叫?你辅导员说你最近行为很反常,让我们带你去医院看看。”
医院。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我不去医院。”他说。
“为什么不去?”他爸的语气加重了。
“我没病。”
“谁说你有病了?就是去看看,检查一下,没事最好,有事早点治。”
“我说了我没病。”陈默的声音突然大了,大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餐桌安静了。
他妈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他爸的脸色沉了下来,嘴角往下撇着,那是他发火前的表情。
陈默低下头,手指攥紧了筷子。
“……对不起。”他说。
他妈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收拾碗筷。“不吃了不吃了,都凉了。我去热一下。”
“妈,不用——”
“我说了去热一下。”他妈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不正常。她端着盘子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俩。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已经结束了,在放广告。一个洗衣液的广告,一个妈妈在阳光下晾衣服,笑得很开心。
“你妈这半个月没睡好觉。”他爸突然开口了,声音低了下来,“天天晚上翻来覆去,担心你在学校出什么事。”
陈默没有说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担心吗?”他爸看着他,“因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从小到大,成绩虽然不算拔尖,但从来没让我们操过心。高考考了五百多分,上了个还行的大学,我们觉得挺好的。但这学期——”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学期你像是变了个人。旷课、挂科、在课堂上出洋相。辅导员说你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有时候还会突然跑出教室。你告诉我,这正常吗?”
陈默低着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他爸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不管什么事,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陈默张了张嘴。
他想说。
他想说他看见了怪兽。想说他手腕上有发光的印记。想说有什么东西在追杀他。想说他在凌晨三点看见过金色的文字悬浮在空气中。
但他知道说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爸会沉默。他妈会哭。然后他们会带他去医院。医生会问他问题,做检查,开药。然后他会变成一个病人,一个需要被监视、被控制、被治疗的人。
他们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不是看一个正常人,而是看一个脑子出了问题的人。
他不想变成那样。
“我没事。”他说。
他爸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陈默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焦虑,有失望,还有——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有一点点恐惧。
不是对他的恐惧。是对“失去他”这件事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没事”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这句话。
不是“我没事”,不是“我很好”,不是“不用担心”。
而是“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疯了还是没有疯。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人间体还是病人。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爸的表情变了。那种强硬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露出底下的疲惫和担忧。
“不知道没关系。”他爸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陈默几乎没听清,“不知道我们就去找答案。好不好?”
陈默低下头,眼泪掉在了裤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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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爸妈带他去了医院。
不是学校的医务室,是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他爸托人挂了精神科的专家号,据说那个主任医师是省内这个领域的权威。
候诊区的人不多。白色的墙壁,浅蓝色的椅子,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墙上的宣传栏里贴着心理健康知识的海报,上面写着“正视心理问题,拥抱阳光生活”。
陈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爸妈坐在他两边,没有人说话。
“陈默——”护士喊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妈想跟着进去,被护士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先让医生和病人单独聊聊。”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厚厚的医学书籍,书脊上的字密密麻麻的。窗户开着,外面是医院的花园,有几个病人在晒太阳。
医生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示意陈默坐下,然后翻开了桌上的病历本。
“陈默,20岁,大二学生。”周医生念了一遍基本信息,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家里人很担心你。”
陈默没说话。
“能告诉我,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陈默还是没说话。
周医生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个眼神很平和,没有审视,没有判断,只是——等待。
“我……”陈默开口了,声音很涩,“我不知道从哪儿说。”
“从你觉得不对劲的那天开始。”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他讲了巷子里的怪兽,讲了教室里的巨爪,讲了无处不在的阴影。他讲的时候,声音一直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他像是在打开一个被压了很久的阀门,让那些东西一股脑地涌出来。
周医生听完了,没有立刻说话。他在病历本上写了一些什么,然后问:“你手腕上的印记,能让我看看吗?”
陈默伸出手腕。
周医生看了一眼,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疼吗?”
“不疼。”
“什么时候出现的?”
“半年前。”
“你之前看过医生吗?”
“看过,皮肤科。说是色素沉淀。”
周医生点了点头,收回了手。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
“陈默,我给你开几个检查。脑部CT、脑电图、还有一些心理评估量表。做完这些检查,我们再聊,好不好?”
陈默点了点头。
检查做了整整一个上午。CT室在负一层,冷得要命,他躺在机器里,听着那个嗡嗡的声音,盯着白色的天花板。脑电图要往头上贴很多电极,凉凉的凝胶涂在头皮上,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做过的脑电图——那次是因为他摔了一跤撞到了头。
心理评估量表是厚厚的一沓纸,上面印着各种问题。
“你是否觉得有人想要伤害你?”
“你是否看到过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你是否觉得自己的想法被外界控制?”
“你是否觉得自己的思维被别人读取?”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他不愿意看见的自己。
他在大多数问题后面都勾了“是”。
下午,所有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
周医生把他爸妈叫进了诊室,让陈默在外面等。
门关上了。
陈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盯着那扇白色的门。
他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只能听见模糊的说话声。有时候是他爸的声音,有时候是他妈的声音,有时候是周医生的声音。
他妈哭了。他听见了。
那个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是一种压抑的、克制的哭泣,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怎么都咽不下去。
陈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对面墙上的海报,上面写着:“心理健康,从了解开始。”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
他爸先出来,脸色很难看。他妈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周医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陈默,进来一下。”
他站起来,走进诊室。
周医生示意他坐下,然后把文件夹里的东西拿给他看。CT片子、脑电图报告、心理评估结果。
“脑部CT没有问题,没有器质性病变。”周医生的声音很平静,“脑电图也基本正常。但心理评估的结果显示,你有明显的现实解离倾向和被害妄想症状。”
现实解离。被害妄想。
这两个词砸在陈默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之前提到的那些——怪兽、文字、光——在大脑的影像学检查中没有对应的物理基础。也就是说,从神经学的角度来看,你的大脑结构和功能是正常的。你的问题不在大脑的硬件上,而是在软件上。”
“什么意思?”陈默问。
“意思是,你的大脑在接收和处理信息的过程中出现了偏差。一些并不存在的外部刺激,被你的大脑错误地解读成了真实的感知。这在医学上叫做幻觉。而你坚信有某种外部力量在追杀你、与你建立联系,这在医学上叫做妄想。”
周医生看着他,眼神平和但坚定。
“陈默,你没有器质性的脑部疾病。但你有精神层面的障碍。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疯了’。这是一种疾病,和感冒发烧一样,需要治疗。只要配合治疗,是可以控制和改善的。”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桌上那些检查报告,看着CT片子上自己大脑的黑白影像。那是一个正常的大脑,左右对称,沟回清晰,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的脑子里有怪兽。
有光。
有文字。
有追杀。
“医生,”他开口了,声音很轻,“那些东西……真的不存在吗?”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从医学的角度来看,是的。它们是你大脑制造的幻象。”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纹路安静地趴在那里。在诊室的日光灯下,它看起来就是一道普通的色素沉淀。
“那墙上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医生身后的白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墙漆,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墙角。
但就在刚才,他看向那面墙的时候——
一行金色的符号一闪而过。
不是汉字。不是任何他认识的语言。像是一些古老的、神秘的符号,排列成一条线,浮现在白色的墙面上。
它们只存在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就消失了。
周医生转过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墙。然后转回来,看着他。
“墙上什么都没有。”周医生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一把刀。
陈默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
墙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周医生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方单,写了几行字,递给他。
“这是药,每天晚上睡前吃一片。能改善你的睡眠和焦虑症状。下周再来复诊,我们根据情况调整治疗方案。”
陈默接过处方单,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潦草的拉丁文和医学术语混在一起,像是某种密码。
他把处方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还有,”周医生叫住了他,“不要一个人扛着。你父母很担心你,他们是你最坚强的后盾。有什么事,和他们说,别憋在心里。”
陈默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向门口。
他拉开门的时候,听见周医生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陈默,你是一个很好的年轻人。这只是你人生中的一个坎,会过去的。”
陈默没有回头。
他走出诊室,看见他妈站在门口,眼眶还是红的。他爸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走吧,回家。”他爸说。
陈默点了点头,跟着他们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诊室的方向。
白色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个牌子:精神科主任医师 周建国。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纹路还在。
但在阳光下,它看起来就是一道普通的、淡金色的色素沉淀。
不发光。不发热。不跳动。
只是一道印记。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医院的花园里,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晒太阳。有人在散步,有人坐在长椅上发呆,有人在护工的搀扶下慢慢走着。
他们的表情都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接受了什么。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变成那样——穿着病号服,在医院的花园里晒太阳,接受了自己是一个病人的事实。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
他更不知道的是——
墙上那行一闪而过的金色符号,到底是什么。
是幻觉?
还是……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小默,走了——”他妈在前面喊他。
他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医院的楼顶上,有一面红旗在风里飘着。红旗的后面,是灰蓝色的天空。
天空里什么都没有。
他转回头,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很远的。
电子蜂鸣声。
他没有回头看。
他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握住了那张处方单。
纸的边缘有些锋利,割着他的手指。
但他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