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开始逃课了。
不是偶尔逃——是彻底不去上课了。他把自己锁在宿舍里,窗帘二十四小时拉着,门反锁着,连室友都不让进。
张浩敲过几次门。“陈默,你出来,我们聊聊。”
他不回答。
李明在门外站了很久。“你不去上课,辅导员会知道的。”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辅导员已经打过好几个电话了。他没接。微信消息积了几十条,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最后辅导员说,如果再这样下去,就要通知家长了。
他妈已经知道了。他爸也知道了。
那又怎样?
他们能做什么?把他关进医院?给他加药?把他绑在床上?
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只想做一件事。
变身。
那天衣柜里的声音、墙上的裂缝、身上不断增加的伤痕——它们告诉他一件事:时间不多了。黑暗在逼近,光之共鸣在下降,他的身体在恶化。如果他再不做什么,他可能就来不及了。
所以他必须变身。
必须。
第一天,他试了最基础的。
他站在宿舍中央的空地上,摆出了迪迦奥特曼的变身姿势——右手放在身体左侧,左手握拳抵在右手腕上。
他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想象光从身体里涌出来。
一秒钟。十秒钟。一分钟。
什么都没有。
他又试了试其他奥特曼的姿势。戴拿的、盖亚的、赛罗的、欧布的。(可惜他没有变身器)他一个一个地试,像是在翻一本变身姿势的百科全书。
没有用。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也许不是姿势的问题。也许是他不够专注。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清空大脑里所有的杂念。不去想怪兽,不去想伤痕,不去想医生的诊断书。只想着光。
金色的、温暖的、充满力量的光。
从胸口涌出来,从手臂涌出来,从全身每一个毛孔涌出来。
他举起手——
睁开眼睛。
宿舍还是那个宿舍。窗帘拉着的,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霉味。
没有光。
他放下手,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腕。
纹路很暗。几乎看不见。
光之共鸣只有9%。也许要等它升上去才能变身?但怎么升上去?那些金色文字没有告诉他。只说“继续”,但继续什么?继续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变身。
否则他就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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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换了地方。
宿舍太小了,也许需要更大的空间?也许需要在更高的地方?也许需要更接近天空?
他等到室友们都去上课了,偷偷溜出了宿舍。
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低着头,快步穿过校园。他不敢看周围的阴影,不敢看任何黑暗的角落。他只盯着脚下的路,走在阳光最充足的地方。
他去了教学楼的天台。
天台上很空旷,风很大。远处是城市的轮廓,近处是校园的红砖楼房。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
他站在天台中央,张开双臂。
风灌进他的T恤,凉飕飕的。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过皮肤的感觉。
他在网上看过一种说法——奥特曼的人间体需要在危机时刻、在极限状态下才能变身。也许他需要把自己逼到极限?也许他需要真正的危险?
他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六层楼。大概二十米。地面上的花坛和行人小得像玩具。
他的腿软了一下。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也许在坠落的过程中,光会出现。也许在生死关头,他的身体会觉醒。也许——
他退后了一步。
不。这不是办法。如果他跳下去,光没有出现呢?他就这么死了?摔在花坛里,脑袋开花,被人发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奥特曼的变身姿势?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又可怕又可笑。
他离开天台边缘,重新站在中央。
他举起手,再次摆出变身的姿势。
这一次他喊了出来。
“变身——”
声音在天台上回荡,被风撕成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次。更大声。
“变身——”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了手。
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摆,远处的城市安静地运转着,没有人知道这个天台上站着一个试图变身的年轻人。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你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你在教学楼的楼顶上,对着空气喊“变身”。
你疯了。
你真的疯了。
他蹲下来,双手抱住了头。
也许医生是对的。也许那些东西真的是幻觉。也许他只是病了。也许他需要的是药,而不是光。
但他身上的伤呢?
那些淤青、红痕、划伤——它们还在。他卷起袖子看了一眼,手臂上又多了几道新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过。
如果是幻觉,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继续试。
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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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去了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站在跑道的边缘。
他想试试在人多的地方能不能成功。也许光需要周围人的能量?也许需要某种共鸣?
他举起手,摆出姿势。
一个跑步的男生经过他身边,放慢了速度,看了他一眼。然后加快速度跑开了,回头又看了一眼。
陈默没有理会。他集中注意力,想象光从身体里涌出来。
一分钟。两分钟。
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手,换了一个姿势。再换一个。再换一个。
他像是一个在表演哑剧的小丑,一个人在操场的角落里对着空气比划。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他。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拿出手机拍了照片。
“那个人在干嘛?”
“不知道,好像在做什么奇怪的动作。”
“是不是在拍抖音?”
“不像啊,他看起来好认真……”
“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
陈默听见了那些声音,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不在乎被人当成疯子。他只需要光。
他只需要一次。
一次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腕上。那道纹路——那道光的印记——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虽然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在他的皮肤下面,在他的血管里,在他的灵魂里。
唤醒它。
他对自己说。
唤醒它。
他把全部的意志力都集中在手腕上,像是在点燃一根湿透的火柴——一次又一次地摩擦,试图擦出一点火星。
他的手腕开始发烫。
他感觉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低头看去——
纹路亮了。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他的心跳加速了。他举起手,准备再次尝试——
“同学?”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陈默猛地转身,差点摔倒。
是一个保安,穿着制服,手里拿着对讲机。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陈默张了张嘴。
“有人举报说你在操场上行为异常,影响公共秩序。”保安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警惕,“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吗?”
“是。我是。”
“学生证给我看一下。”
陈默摸了摸口袋。没带。他的学生证在宿舍里,和那些奥特曼的光碟放在一起。
“没带。”
“身份证呢?”
“也没带。”
保安的表情更警惕了。“那你跟我去一趟保卫处,核实一下你的身份。”
“我不去。”
“同学,配合一下工作——”
“我说了我不去。”陈默的声音突然大了。他退后一步,绕开保安,快步往操场外面走。
“同学!你站住!”
保安在后面喊。陈默没有回头,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操场。
他跑过食堂,跑过图书馆,跑过教学楼。他不敢停下来,怕保安追上来。他不敢回头看,怕看见阴影里的东西。
他跑回宿舍,冲上楼,开门,反锁。
靠在门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腕还在发烫。他低头看去,纹路的亮度比刚才高了一些。
他举起手,摆出姿势。
“变身——”
没有回应。
他放下手,又举起来。
“变身——”
没有。
他一次又一次地试,一次又一次地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他的手臂酸了,嗓子哑了,眼眶红了。
“变身——”
“变身——”
“变身——”
没有光。没有巨人。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对着空气喊叫。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
然后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摆姿势,没有喊叫。他只是举起右手,盯着手腕上那道微弱的纹路。
“求你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求你了……让我变身。”
安静了。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宿舍里很暗。窗帘拉着,灯没开。只有电脑的电源指示灯亮着,一个小小的蓝点。
他盯着那个蓝点,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做什么?能写字,能打字,能拿筷子,能握拳头。但不能发光。不能变身。不能保护任何人。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瘦弱的、胆小的、精神出了问题的普通人。
他连自己宿舍的衣柜都不敢打开。他连走在阳光下都要小心翼翼的。他连睡觉都要靠药物才能闭上眼睛。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是人间体?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被光选中了?
他凭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衣柜。
椅子还抵在柜门上。杂物还堆在上面。自从那天之后,他就没有打开过那个衣柜。他的衣服都从行李箱里拿了,柜子里的那些——他不敢碰。
他盯着那扇柜门,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衣柜。
他移开椅子上的杂物——课本、笔记本、水杯、台灯。一把一把地搬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他拿开椅子。
柜门就在他面前。
他伸手握住了把手。
金属的触感冰凉的,让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柜门。
衣服整齐地挂在里面。T恤、外套、牛仔裤。没有黑色的斑点,没有蠕动的影子,没有任何异常。
他盯着那些衣服,盯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把衣服拨到一边,露出柜子的内壁。
白色的木板。干净的。没有裂缝。没有痕迹。没有任何东西。
他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因为他看见了——在最底层的隔板上,有一个东西。
很小。很黑。
他蹲下来,伸手去拿。
是一根头发。很短的、黑色的头发。大概两三厘米长。
他的头发。
他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捏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他关上柜门,重新把椅子抵上去。
然后他走回床边,坐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纹路又暗下去了。几乎看不见。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蜂鸣声。不是呼吸声。不是衣柜里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
从记忆深处传来的,小时候的声音。
“我也要变成光,保护大家。”
那是他六岁的时候说的。看完奥特曼之后,他站在电视机前面,对着屏幕里的巨人喊出来的。
他妈妈在后面笑。他爸爸也笑了。他们觉得他可爱。
二十岁的陈默,坐在黑暗的宿舍里,想起了那句话。
他睁开眼睛。
眼眶湿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是傍晚的校园。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有几只鸟从天空飞过。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宿舍楼下面的花坛边上,有一对情侣在说笑。
正常的世界。美好的世界。
一个他越来越难以融入的世界。
他看着那个世界,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决心。
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医生怎么诊断,不管那些金色文字是真是假——
他选择相信。
相信自己是人间体。相信光的存在。相信那些怪兽是真实的。相信他有责任保护这个世界。
因为如果不相信这些,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相信光,他就是疯子。
不相信自己,他就是废物。
他不能是疯子。不能是废物。
他必须是人间体。
必须是。
他关上窗帘,转过身,面对着黑暗的宿舍。
他举起右手,放在身体左侧。
左手握拳,抵在右手腕上。
他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的注意力。
“变身。”
这一次,他没有喊。他只是轻轻说了这个词。
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说话。
像是在祈祷。
像是在许愿。
安静了。
然后——
他的手腕烫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一滴热水溅在皮肤上。
他猛地睁开眼睛,低头看去。
纹路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闪烁的光——是稳定的、持续的、金色的光。
他盯着那道光芒,心脏狂跳。
然后光芒暗了下去。消失了。
纹路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暗金色的,不规则的,安静地趴在皮肤下面。
但那一瞬间——那一瞬间的光——是真实的。
他看见了。
他感觉到了。
陈默站在那里,举着手,盯着自己的手腕。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光在那里。
它回应了他。
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很微弱。但它回应了他。
他没有疯。
他是人间体。
他放下手,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文档,在最后一行打了一行字:
“10月19日。它回应了我。光还在。我还能变身。”
他保存了文档,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然后拐弯向下,指向衣柜。
但他不怕了。
光回应了他。
只要光还在,他就能撑下去。
只要他能变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药效发作。
在意识消失之前,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蜂鸣声。不是呼吸声。不是衣柜里的声音。
是那个从很远的、很轻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那个人的声音。
“……快了……再坚持一下……”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