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以为他找到了答案。
林野的出现、那些训练方法、手腕上越来越亮的纹路——它们像是一根绳子,把他从深渊里拉了出来。他终于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为什么而战。
但绳子只拉了一半就停了。
因为外面的世界不肯放过他。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陈默从工地回来,走在校园里。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在白天出门了,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低着头,快步往宿舍走,不想和任何人有交集。
但他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那不是陈默吗?”
声音从侧面传来。他转头看去,是两个以前同班的同学,站在花坛旁边,正看着他。他们的表情不是关心,也不是好奇——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时的尴尬和猎奇。
“好久没见你上课了。”其中一个说,声音里带着试探,“你还好吗?”
“挺好的。”陈默说,继续往前走。
“听说你休学了?”另一个追上来两步。
“没有。”
“那你最近在干嘛?天天待在宿舍里?”
陈默没有回答。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走半跑地离开了。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太熟悉那种语气了——那种压低了声音的、带着某种“我们知道的”默契的语气。
“听说他有精神病……”
“真的假的?”
“真的,辅导员说的。他之前在课堂上突然站起来大喊大叫,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天哪,那他还在学校?不会出事吧……”
陈默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是精神病。是人间体。是被选中的人。
他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念咒语一样。
但那些窃窃私语像是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耳朵,怎么都赶不走。
---
回到宿舍,他锁上门,拉上窗帘,坐在床上深呼吸。
没事的。他们不知道真相。他们被黑暗蒙蔽了双眼。他们的看法不重要。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纹路还在,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
这是证据。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记录伤痕和现象的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些文字、照片、时间线——它们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如果有人在法庭上审判他,他可以用这些证明自己没有疯。
但没有法庭。没有审判。没有人愿意看他的证据。
在所有人眼里,他只是一个病人。一个需要被治疗、被管控、被隔离的病人。
陈默把手机扔到一边,用手捂住了脸。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只是试图保护自己。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为什么这让他变成了一个疯子?
---
下午四点,有人敲门。
不是室友——室友已经搬走了。不是同学——同学不会来找他。
是辅导员。
“陈默?你在里面吗?”
陈默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在里面。楼下说你回来了。开门,我们谈谈。”
陈默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陈默,你这样躲着没有用。学校已经给了你很多时间了,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我开门了。”辅导员说。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辅导员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夹克,表情严肃。陈默认出了他:学生处的王主任。
两个人走进来,环顾了一下房间。窗帘拉着,灯没开,桌上堆着没洗的杯子和外卖盒。空气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不流通的气味。
辅导员皱了皱眉。“你多久没出过门了?”
“我每天都出门。”陈默说。
“去上课了吗?”
“……没有。”
“那你去了哪里?”
陈默沉默了。他不能说去了工地。不能说要见林野。不能说在练习感知光。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有十几门课旷课了?”王主任开口了,声音很沉,“按照学校规定,旷课超过三分之一,这门课直接不及格。你这学期所有课都挂了。”
陈默没有说话。
“你家里人也联系不上你。你妈打了多少个电话了?你一个都不接?”辅导员的声音带上了一些焦急,“你知道她多担心你吗?她上周来学校找你,在宿舍楼下站了两个小时,你连面都不肯见。”
陈默的心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妈来过。那天他在睡觉,手机静音了。楼下有人喊他,他以为是同学,没有理会。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辅导员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你说出来,我们帮你解决。”
陈默抬起头,看着辅导员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焦虑,有困惑——但没有理解。她不可能理解。她看不见他看见的东西,感觉不到他感觉到的东西。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成绩下滑、行为异常、需要被挽救的问题学生。
“我没事。”他说。
“你每次都说没事。”辅导员的语气变得有些无奈,“但你的状态明明很不好。你瘦了这么多,黑眼圈这么重,连话都说不利索——这叫没事?”
“我在处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不能说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王主任和辅导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陈默见过——在医院里,在周医生和他爸妈之间。那是一种“我们达成共识了”的眼神。
“陈默,”王主任的声音变得正式起来,“学校现在非常担心你的状况。你这学期完全没有完成任何学业要求,行为也越来越异常。根据学生手册的相关规定,我们建议你暂时休学,回家休养一段时间。”
休学。
这个词像一颗子弹,打穿了陈默的胸口。
“我不休学。”他说。
“这不是你可以选择的事情。”王主任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你的状况已经不适合继续在校学习了。继续这样下去,对你、对其他同学都不好。”
“对我哪里不好了?”陈默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又没有伤害任何人!”
“你现在没有伤害别人,但你不能保证以后不会。”王主任看着他,“你的行为越来越不可控。上周你在操场上对着空气喊叫,被保安带到了保卫处。再之前你在课堂上突然站起来大喊。这些都是事实。”
“那是因为——”
他差点说出来。因为怪兽。因为危险。因为我在保护你们。
但他咽了回去。
说出来他们会更觉得他疯了。
“因为什么?”辅导员追问。
“……没什么。”
辅导员叹了口气。“陈默,我们不是要放弃你。休学不是开除。你回去好好休息,调整好状态,随时可以复学。你的人生还很长,不差这一个学期。”
陈默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他的人生。
他们谈论他的人生,像是谈论一条可以随时按下暂停键的视频。停下来,休息一下,等状态好了再继续播放。
但他们不知道,他的人生不能停。
黑暗在逼近。怪兽在追杀他。光之共鸣只有11%。如果他停下来,如果他去休学、回家、吃药、看医生——黑暗会赢。
“我不休学。”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但更坚定了。
王主任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学校给你的正式通知。”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你可以先看看,考虑一下。但这周五之前必须给答复。”
两个人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辅导员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陈默,去看看医生吧。”她的声音很轻,“不是为了学校,是为了你自己。”
门关上了。
陈默坐在床上,盯着桌上那个文件夹。
白色的封面上印着学校的Logo,下面写着几个字:“休学建议通知书”。
他没有去碰它。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它,像是看着某种判决书。
---
那天晚上,他还是去了工地。
林野已经在那里了,靠在混凝土柱子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把玩。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块碎玻璃,边缘被打磨过,不锋利了。他把它对着远处的城市灯光,看光线穿过玻璃时折射出的彩色光斑。
“你来了。”林野说,没有抬头。
陈默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练习。他站在林野面前,沉默了很久。
“学校让我休学。”他最终说。
林野放下碎玻璃,看着他。
“你怎么想?”
“我不想休学。”
“为什么?”
“因为……”陈默犹豫了一下,“因为如果我休学了,我爸妈会把我关在家里。他们会让我吃药,看医生,做各种治疗。我就不能来找你了。就不能练习了。就不能——”
他停了下来。
就不能战斗了。
林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我该怎么办?”陈默问。
林野站起来,把碎玻璃放在旁边的石墩上。
“你需要做选择。”他说。
“什么选择?”
“选择你要活在哪个世界里。”
陈默愣住了。
“你不可能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林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普通人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你必须选一个。”
“为什么不能两个都要?”
“因为普通人不会理解我们。在他们眼里,我们是疯子。他们的世界——学校、家庭、工作、社交——那个世界的规则不允许我们的存在。你要活在他们的世界里,就必须放弃你的光。吃药、接受治疗、告诉自己那些东西都是幻觉——慢慢地,你就会真的看不见了。”
“但如果我选择我们的世界呢?”
“那你就要放弃他们的世界。”林野看着他,“没有学位,没有工作,没有正常的生活。你会变成一个‘失踪的人口’,一个‘社会边缘人’,一个‘精神病患者’。你的家人会伤心,你的朋友会远离你,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毁了。”
陈默沉默了。
“你选哪个?”林野问。
风从废墟之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近处的工地一片漆黑。陈默站在两者之间,像是站在一道看不见的边界线上。
“我不知道。”他说。
林野没有催他。他重新拿起那块碎玻璃,对着远处的灯光。
“你知道吗,”他说,“玻璃碎了之后,边缘是最锋利的。但如果你把它打磨一下,它就不伤人了。而且——光穿过碎玻璃的时候,会变得更漂亮。”
他把碎玻璃递到陈默面前。
陈默接过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光线穿过玻璃的裂纹和棱角,在地面上投射出一片破碎的、彩色的光斑。很碎,很乱,但很美。
“碎了的东西不一定没用。”林野说,“只是和别人不一样了。”
陈默握着那块碎玻璃,看着地面上那些破碎的光斑。
他知道林野在说什么。
他已经碎了。从看见怪兽的那一天起,他就碎了。他不可能再变回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正常”的人,一个能被学校和家庭接纳的人。
但他可以选择怎么碎。
可以碎成锋利的碎片,割伤自己和别人。也可以碎成被磨平棱角的、能让光穿过的、投射出彩色光斑的东西。
他把碎玻璃放进口袋里。
“我不休学。”他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拖着。”陈默说,“拖到不能再拖为止。拖到我变身为止。”
林野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认可的表情。
“那就拖着。”他说,“开始练习吧。”
---
那天的练习,陈默比任何时候都专注。
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的身体是一座房子。地下室的门前又堆起了新的杂物——休学通知、辅导员的眼神、他妈站在楼下的两个小时。他一样一样地搬走,搬得很慢,但很坚定。
搬完之后,他感知到了光。
比昨天更亮了一些。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纹路在发光,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亮。
“多少了?”林野问。
“大概……13%。”陈默说。
“很好。”
“还差得远。”
“一步一步来。”
练习结束后,陈默一个人走回宿舍。走过操场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
云层散开了,露出几颗星星。很暗,很遥远,但它们在那里。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十几个未接来电,他妈打的。还有几条微信消息,辅导员发的。
他没有回。
他打开那个文档,在最后一行打字:
“10月24日。学校让我休学。我不休。我选择了这个世界。光之共鸣13%。”
他保存了文档,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他继续走,走进宿舍楼,走上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黑暗,安静,空气不流通。
他打开灯,坐在床上。
桌上那个白色的文件夹还在。休学建议通知书。
他拿起来,打开,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子最远的角落,用一堆课本压住。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试着感知光。从手腕开始,扩散到全身,扩散到房间,扩散到整栋楼。
他感知到了。
在地底下,在很深的地方,有光。
微弱,但持续。
像是一颗心脏,在黑暗中缓慢而坚定地跳动着。
陈默跟着那个节奏,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