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儿瞳孔骤缩,妒火与怨毒几乎要烧穿眼眶。
怎么可能?
那个疯子非但没死,竟还能吃上这种东西?
那只烧鹅,便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主子,也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
更让她目眦欲裂的还在后头。
姜离慢条斯理啃完鹅腿,随手将半只烧鹅推到一旁,仿佛那是什么不值钱的剩菜。
紧接着,她从身后摸出一只硕大紫檀木食盒,缓缓掀开盖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香扑面而来,混着山珍海味的醇厚,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柳儿的呼吸。
食盒分三层。
上层,一整只煨得酥烂流油的八宝鸭。
中层,几碟精致糕点小菜。
最下层,一盅热气氤氲、汤色金黄澄澈的——佛跳墙!
即便隔着整个院子,柳儿也清清楚楚看见汤里沉浮的鲍鱼、海参、鱼翅。
疯了!
在冷宫里吃佛跳墙?
这比前朝皇帝在茅厕镶金嵌玉还要荒唐!
愤怒与惊疑冲垮了她的理智。
绝不可能是巧合!一定是这贱人用了妖法,或是在宫中藏有同党,偷了御膳房的贡品!
无论哪一样,都是死罪!
恰在此时,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站住!什么人在此鬼鬼祟祟?”
一声厉喝中气十足。一队玄甲禁卫军在魁梧统领带领下,巡逻至此。
柳儿眼睛骤亮——救星来了!
她立刻换上泫然欲泣的惊恐模样,连滚带爬冲到统领面前,指着姜离的小院尖声哭喊:
“赵统领!您要为贵妃娘娘做主啊!这冷宫里的疯子,不知从哪儿偷来御膳房贡品!您看那……那可是佛跳墙!此等大罪,简直目无王法!”
为首赵统领浓眉紧锁,本就厌烦宫中搬弄是非的宫女。可目光顺着她手指望向院内时,也不由得一怔。
破败窗边,一个衣衫褴褛、发丝凌乱的女子,正用一支脏木簪,慢悠悠从盅里挑出一块晶莹鱼唇,旁若无人送入口中,脸上挂着痴傻满足的笑。
矮桌上,佛跳墙与八宝鸭在晨光里刺眼至极。
冷宫弃妃,私享御膳贡品。
无论如何,都是足以惊动天听的大事。
赵统领脸色一沉:“来人,进去搜!”
“是!”
两名禁卫军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气势汹汹冲了进去。
柳儿紧随其后,脸上挂着得意狞笑,仿佛已经看见姜离被乱棍打死的下场。
禁卫军很快将食盒与菜品团团围住。
赵统领大步上前,目光如刀,扫过一桌奢靡菜肴,落在姜离故作痴傻的脸上。
“大胆罪妇!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姜离似是被阵仗吓住,茫然抬头,嘴里还含糊咀嚼,眼神空洞望着他,一言不发,只把佛跳墙往怀里又抱紧几分,喉咙里发出护食的“咕噜”声。
“统领大人,不必跟她废话!”柳儿在旁煽风点火,“赃物在此,人赃并获,直接拿下!一顿板子下去,她背后同伙自然招了!”
赵统领没理她,只示意手下仔细检查。
一名禁卫上前,将三层紫檀食盒翻转。
“统领,盒底有印记!”
赵统领凑近一看,光滑盒底赫然烙着一枚圆形私章,龙飞凤舞三个字——
王胖子。
他眉头皱得更紧。
王福的私印?御膳房的东西,怎么会盖总管私印?
不等他想明白,另一名检查菜品的禁卫也有了发现。
“统领,您看这里!”
禁卫用刀尖,小心翼翼从八宝鸭盘边挑起一张被油浸透的细长纸条。
赵统领接过展开,瞳孔猛地一缩。
纸上四个毛笔小字:
试毒残品。
“这……这是什么意思?”柳儿也看见了,一脸错愕。
“蠢货!”赵统领冷斥一声,心中已然了然。
宫中防下毒,御膳房呈给贵人大菜,出锅后必由专人银针试毒、取份试吃。
这些被碰过的菜品便算“残品”,按规矩不能再呈主子,多赏给管事或直接倒掉。
王胖子这人精,竟是把这些“试毒残品”这么处理了?
还特意盖印贴条,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他私人处理的废品?
他再看那盅佛跳墙,果然盅壁夹缝里,也藏着一模一样的纸条。
性质,全变了。
偷盗御膳是死罪,可捡几样总管不要的残羹,最多算御下不严,根本上不得台面。
“赵统领,这一定是伪造的!”柳儿急得口不择言,“王总管怎么可能把这么好的东西当残品?这里面有鬼!”
赵统领本就查无实据心头不快,听她还在喋喋不休,眼中已满是厌烦。
他冷冷瞥她一眼:“你的意思是,本统领连真伪都分不清?还是你在教本统领办案?”
“奴婢不敢!”柳儿吓得一哆嗦,连忙噤声,眼中不甘与怨毒却更浓。
气氛僵持之际,一直像木偶般吃饭的姜离,忽然动了。
她歪着头,用混沌无神的眼睛,好奇打量尖声叫嚷的柳儿,像在看什么新奇玩意儿。
忽然,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天真又诡异的笑。
“饿……饿死鬼……也想抢食吃……”
她喃喃着,手中汤勺舀起一勺滚烫佛跳墙汤汁,毫无征兆,对着柳儿脚背狠狠泼去!
“啊——!”
钻心剧痛从脚面炸开,滚烫汤汁穿透绣花鞋,瞬间烫起一片燎泡。
柳儿发出凄厉惨叫,抱着脚原地蹦跳,仪态尽失。
“不请自来的饿死鬼,打跑!打跑!”
姜离一边泼,一边兴奋拍手咯咯笑,疯癫模样让在场众人背脊发寒。
“你这个疯子!”柳儿疼得眼泪直流,又惊又怒。
“够了!”
赵统领忍无可忍,一声爆喝。
他呵斥的不是姜离,是柳儿。
一个疯子,一个构陷疯子的宫女,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证据不足,此事到此为止!”赵统领冷脸定论,目光如电射向柳儿,
“你身为宫女,不思本分,无事生非,惊扰冷宫安宁。来人!”
“在!”
“掌嘴!”
一名禁卫上前,毫不留情扬手巴掌。
“啪!啪!”两声脆响,柳儿白皙脸颊瞬间浮起鲜红掌印。
她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看着赵统领。
“念你初犯,今日薄惩。”赵统领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从今往后,无本统领命令,不准再踏入此地半步!再有下次,以蛊惑上官、构陷宫人之罪论处!滚!”
最后一个“滚”字,如重锤砸碎柳儿所有尊严与盘算。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在众人鄙夷目光里,带着满腔屈辱怨恨,一瘸一拐逃离了这座让她噩梦缠身的院子。
直到所有脚步声远去,院内重归死寂。
姜离脸上痴傻笑容缓缓敛去。
她低头看了眼被当成武器的佛跳墙,心底轻叹。
真是暴殄天物。
“啧啧,好一出‘疯妃戏恶仆’,演得真精彩。”
一道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懒散的熟悉声音,自头顶落下。
姜连头都没抬,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软烂蹄筋,淡淡开口:
“九殿下若是看得过瘾,不如下来一起用早膳。这佛跳墙,怕是要凉了。”
一道玄色身影如羽毛般从屋檐轻飘落下。
萧景珩摇着玉骨扇,施施然在桌边坐下,桃花眼饶有兴致打量桌上珍馐。
“本王真是好奇,你怎么做到在这座活死人墓里,吃得比父皇还好?”
他毫不客气拿起备用竹筷,夹了一块鲍鱼入口,细细一品,点头赞道,
“嗯,火候足,味道正,王胖子倒是没敢偷懒。”
“交易而已。”姜离言简意赅。
“一笔漂亮的交易。”萧景珩放下筷子,神情稍肃,
“你让本王看到了你的价值。现在,轮到本王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本王查到,容家最近通过王胖子这条线,往宫外运了一批分量极大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还未查明,但动用的,是兵部车马。这很反常。”
兵部?
姜离咀嚼的动作一顿。
容贵妃父亲是当朝丞相,掌文官体系,手再长,也伸不进兵部。
除非……
她夹起一块鱼肉,细细剔净鱼刺,将那根尖锐鱼刺放在萧景珩面前空碗里,眼神幽深如井。
“殿下,一只肥硕蛀虫背后,往往有一个甚至几个更大的东家。你只看见王胖子这只明面上爬的,可曾想过,在他背后,真正给他撑腰、与容家合伙做这笔买卖的‘大东家’,又是谁?”
萧景珩目光落在碗中小小鱼刺上,眼神瞬间锐利。
他懂了。
王胖子是容家的狗,可兵部车马,绝不是容家能调动的。
这背后,必然还有一股庞大、藏在军方的势力。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本王会去查。”萧景珩沉声道。
他看着姜离,第一次发自内心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只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更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盟友。
“那我就等殿下好消息了。”
姜离说完,将碗中最后一口汤喝尽,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这一夜,姜离睡得格外安稳。
掌控物资,击退爪牙,还给萧景珩抛了新诱饵,一切都按她的计划有条不紊推进。
冷宫的夜,静得能听见心跳。
可就在她沉入最深睡梦时,一股源自前世特工生涯的危险敏锐,让她猛地惊醒!
窗外,一道极轻微、如同利刃划破空气的“咻”声,一闪而逝。
有东西进来了!
姜离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几乎本能悄声翻身下床,右手闪电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她从王胖子身上顺来的钢针。
然而,入手触感不对。
枕下不只有冰冷钢针,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折叠纸卷,触感坚韧,边缘带着一丝黏腻湿润。
她屏住呼吸,借着窗棂破洞透入的微弱月光,缓缓展开纸卷。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钻入鼻腔。
不是信,是一张密信。
用特殊药水写就,月光下呈诡异暗红。
字迹潦草急促,只有短短一行,却让姜离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容氏明日午时,将伴驾往西山梅林祈福。”
梅花树下……
姜离指尖瞬间冰凉。
那是原主被栽赃陷害、一切阴谋开始的地方!
她猛地抬头,目光穿透黑暗,望向紧闭的窗。
这封带血的信,是用淬毒特制箭矢,以刁钻手法钉在床头横梁,信纸算准角度,在她惊醒瞬间才从箭尾卡槽脱落,精准落于枕边。
普天之下,有这般神乎其技的箭术,又能精准掌握她作息的人,除了萧景珩与他手下顶尖暗卫,再无旁人。
这不仅是示警,更是无声的炫技与试探。
而信中内容,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容贵妃要带皇帝,去那棵埋藏惊天秘密的梅花树下!
她们的局,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