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被带回了医院。
不是之前那家三甲医院的精神科门诊——是住院部。市精神卫生中心,在城市的最东边,靠近郊区的地方。一栋白色的六层楼,四周是铁栅栏围起来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和几条水泥小路。
他是被救护车送来的。一路上他妈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哭。他爸坐在前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陈默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城市从眼前掠过——那些他在天台上想要保护的高楼、街道、行人——它们正常地运转着,像是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天空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蓝色的,有几朵白云。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车窗上,暖洋洋的。
昨天那个灰紫色的、布满漩涡的天空,像是一场梦。
也许真的是一场梦。
入院手续是他爸办的。陈默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有穿着护士服的护士,有穿着病号服的病人。病人走路的速度都很慢,表情都很平,像是在梦游。
一个中年男人从他面前走过,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陈默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快速地、机械地开合。
另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抱着一只毛绒玩具,轻轻地摇晃着,像是在哄一个婴儿睡觉。但她怀里什么都没有——那只毛绒玩具在她脚边的地上,她抱着的只是空气。
陈默移开了视线。
“陈默——”一个护士喊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跟着护士走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医生,四十多岁,圆脸,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
“你好,我姓刘,是你的主治医生。”刘医生伸出手。
陈默和他握了握。刘医生的手很温暖,很有力。
“昨晚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了教学楼的天台。”
“去做什么?”
“……想吹吹风。”
刘医生看着他,没有追问。他在病历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抬起头。
“你妈妈说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药了。”
“嗯。”
“为什么不吃?”
“因为我觉得不需要。”
“现在呢?”
陈默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刘医生点了点头。“我们先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不用太担心,这里的很多病人都和你差不多。你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让陈默想起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瘦削的、眼睛很亮的少年。
他张了张嘴,想问刘医生——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林野的人?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黑色的短发,很瘦,眼睛很亮?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刘医生会说没有。没有这个人。没有林野。没有灰色连帽衫。没有每天晚上在工地里的训练。没有光。没有黑暗。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一个人,在天台上,对着空气喊“变身”。
“好的。”陈默说。
住院部的病房在四楼。
一间不大的房间,四张床,但只有两张住了人。靠窗的那张床属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赵,头发花白,总是坐在床上看一本泛黄的《水浒传》。另一张靠门的床空着,铺着白色的床单,叠着整齐的被子。
陈默被安排在靠窗对面的那张床上。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纹路还在。在医院惨白的日光灯下,它看起来比平时更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
他伸出手指,按了按那块皮肤。光滑的。平坦的。和周围的皮肤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温度。没有光芒。没有跳动。
他放下手,躺了下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试图去感知光。用林野教他的方法——感知手腕上的印记,把注意力扩散到全身,感受体内的光。
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温暖,没有光芒,没有那种“存在”的感觉。只有黑暗。安静的、空旷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又试了一次。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想象光从身体里涌出来。
什么都没有。
他又试了一次。
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呼吸急促,后背全是冷汗。
光消失了。
真正的消失了。不是变暗,不是减弱——是彻底地、完全地消失了。像是一根蜡烛被吹灭,像是一颗星星熄灭,像是一个生命结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纹路还在,但它只是一个印记——一个没有生命的、没有温度的、没有任何意义的色素沉淀。
和皮肤科医生说的一样。
光之共鸣的数字没有了。他感觉不到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你醒了?”
隔壁床的赵先生放下《水浒传》,看着他。
陈默点了点头。
“新来的?”赵先生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住院很久的人特有的那种淡漠。
“嗯。”
“什么病?”
陈默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精神分裂?被害妄想?现实解离?这些词他听过,但他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他的“病”。或者说,他不知道他的“病”是真的病,还是——
还是什么?
他已经不知道了。
“不知道。”他说。
赵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在这个地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病的人太多了。
“会知道的。”赵先生说,然后继续看他的《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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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院的第一周,陈默做了很多检查。
脑部CT、脑电图、血常规、甲状腺功能、心理评估量表。和上次差不多,但更全面,更细致。
结果出来的那天,刘医生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脑部CT和脑电图都正常。血液检查也正常。没有器质性的问题。”刘医生看着报告,“但你的心理评估结果很明显——重度现实解离障碍,伴随被害妄想和强迫性特摄代入。”
陈默没有说话。
“你知道‘特摄代入’是什么意思吗?”
“……奥特曼。”陈默说。
刘医生点了点头。“你会把自己代入奥特曼的剧情,觉得自己是人间体,觉得有怪兽在追杀你。这是一种常见的妄想类型——患者会把虚构作品的世界观代入现实,建立起一套完整的、自洽的妄想体系。”
一套完整的、自洽的妄想体系。
这句话在陈默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林野、光之共鸣、金色文字、黑暗的“场”、工地地底下的黑暗——它们不是随机出现的幻觉,而是一套完整的、自洽的体系。有规则,有逻辑,有因果关系。
像是一个世界。
一个他大脑创造出来的世界。
“陈默?”刘医生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的声音很轻,“如果这一切都是妄想,那为什么它这么完整?”
刘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的大脑很聪明。”他说,“非常聪明。它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叙事来保护你——让你不用面对现实中的压力和痛苦。你是大学生,学业压力大,家庭期望高,人际关系复杂。你的大脑承受不了这些,所以它创造了另一个世界——一个简单的、清晰的世界。有善恶,有正邪,有明确的敌人和明确的目标。”
“在那个世界里,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你是被选中的人。你不是在逃避现实——你是在保护世界。这种叙事给了你意义,给了你力量,让你能够继续活下去。”
“但问题是——它不是真实的。”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林野呢?”他问。
“林野是你妄想的一部分。”刘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很确定,“他是一个‘导师’角色——在你最需要指引的时候出现,教你方法,给你支持。这种角色在妄想中很常见。他代表了你内心渴望的东西——被理解,被认可,被引导。”
“但他不是真实的。”
陈默闭上眼睛。
他知道刘医生会这么说。他知道所有人都会这么说。因为他没有证据——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林野是真实的。没有照片,没有录音,没有监控录像,没有第三个见过他的人。
林野只存在于他的感知里。
就像怪兽。就像光。就像那些金色文字。
“我需要吃药吗?”他问。
“需要。”刘医生说,“你之前的药停了太久了。我们需要重新开始。这次我会给你开新的药——副作用更小,效果更好。但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能治好吗?”
刘医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治好’这个词,在这个领域比较微妙。”他说,“有些人的症状会完全消失,回归正常生活。有些人则需要长期服药,和症状共存。每个人都不一样。”
“但你会好起来的。”他补充道,“你年轻,发现得早,家人支持——这些都是有利因素。”
陈默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刘医生犹豫了一下,“你妈妈想每天来陪你。但根据规定,入院第一周不建议家属探视,让病人先适应环境。下周开始,每天下午可以探视两个小时。”
“好。”
陈默站起来,走向门口。
“陈默。”刘医生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那种——发现自己的世界不是真实的——那种感觉,非常痛苦。但你身边的人都在帮你。你不是一个人。”
陈默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白色的墙壁,浅蓝色的踢脚线,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好奇——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别人的世界。
陈默走回病房,躺到床上。
他拿出手机——入院的时候没有被没收,但刘医生建议他少用。他打开那个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十二天的记录。怪兽、印记、教室、追杀、金色文字、医院、伤痕、变身练习、林野、感知训练、休学通知、监控录像、黑暗的真面目、决战前夜、天台的变身。
他一条一条地读着,像是一个考古学家在阅读一个早已消失的文明的文献。
那些文字是真实的。他确实写了它们。那些照片是真实的。他确实拍了它们。那些伤痕——他卷起袖子看了一眼——已经淡了很多,几乎看不见了。
但那些东西——怪兽、光、林野——它们不是真实的。
他的大脑制造了它们。
一个完整的、自洽的、有逻辑的世界。有规则,有因果,有开始,有高潮,有结局。像一部电影。像一本小说。像一个——
像一个奥特曼的剧本。
他闭上眼睛,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他试图去感知光。
什么都没有。
他试图去感知黑暗。
什么都没有。
他试图去感知林野。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安静的、空旷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不是那种有怪兽潜伏的、令人恐惧的黑暗——只是一种普通的、物理的、没有光的黑暗。和任何人在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闭上眼睛之后看见的黑暗一样。
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
只是一片漆黑。
陈默睁开眼睛,盯着白色的天花板。
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了。温热的,咸的。
他用手背擦掉,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干净的白,没有裂缝,没有污渍,没有任何异常。
他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林野……你在吗?”
安静了。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没有人回答。
当然没有人回答。
陈默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白色的,有洗衣粉的气味。干净的,无菌的,没有温度的。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蜂鸣声,不是呼吸声,不是林野的声音。
是隔壁床赵先生翻书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真实的声音。
来自真实的世界。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白色的墙壁。
他开始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接受一个事实:
林野不存在。
怪兽不存在。
光不存在。
他不是一个被选中的、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独自战斗的英雄。
他是一个病人。
一个需要吃药、需要住院、需要被治疗的病人。
这个事实比他经历过的任何怪兽都可怕。
因为它不是暂时的。不是可以被打败的。不是可以变身的。
它是真实的。
而真实——冰冷的、坚硬的、没有光的真实——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