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的那天,是个晴天。
陈默记得很清楚,因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了一块明亮的长方形。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是一些微小的、没有重量的生物。
刘医生把他爸妈叫到了办公室,让陈默在病房里等。
他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他已经等了六天了。六天的检查、观察、评估、谈话——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看着地板上的那块阳光。
赵先生不在。他去做物理治疗了,下午才回来。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纹路还在。很淡,几乎看不见。在住院的这几天里,它越来越淡了,像是在慢慢地褪色。他试过用手去搓,用指甲去抠——它不疼,也不掉,就是安静地、缓慢地消失着。
像光一样。
他闭上眼睛,最后一次试图感知光。
什么都没有。
他已经不再期待了。从那天在天台上醒来之后,光就消失了。不是减弱,不是隐藏——是彻底地、不可逆地消失了。像是有人关掉了一个开关。
也许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门开了。
他爸先走进来,脸色很难看。他妈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刘医生最后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三个人站在他的床前,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陈默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刘医生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文件夹打开。
“陈默,所有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往常一样,“我们做了详细的评估——包括精神状态检查、心理量表、脑电图、睡眠监测、以及连续六天的行为观察。”
他翻过一页纸。
“最终的诊断是:重度精神分裂症,伴被害妄想和现实解离。”
陈默没有说话。
“你的症状包括:持续的视幻觉和听幻觉——你看到的怪兽、光、金色文字,听到的呼吸声、蜂鸣声,都属于幻觉。系统性的妄想——你坚信自己是奥特曼的人间体,坚信有怪兽在追杀你,坚信自己被光选中。以及现实解离——你无法区分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你大脑制造的。”
刘医生看着他。
“这些症状在入院之后得到了控制——因为你离开了那个让你产生幻觉的环境,停止了自我刺激的行为。但这不是痊愈,只是暂时的缓解。如果不进行系统治疗,随时可能复发。”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药物治疗为主,心理治疗为辅。”刘医生说,“我们会给你开抗精神病药物,需要长期服用,不能中断。同时每周做两次心理治疗,帮助你建立对疾病的认知,学会识别和应对症状。”
“要吃多久的药?”
“至少一年。根据恢复情况再调整。”
“能治好吗?”
刘医生沉默了一下。“‘治好’这个词,在这个领域比较主观。很多人可以通过药物和心理治疗控制症状,回归正常生活。但需要长期维持治疗,不能掉以轻心。”
他顿了顿。“你有很好的家庭支持系统,这是很有利的条件。”
陈默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看向他爸妈。
他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他爸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嘴唇紧抿着,眼眶也红了。
“对不起。”陈默说。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为让他们担心?为让他们丢脸?为不是他们期望的那个正常的、优秀的儿子?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他妈走过来,抱住了他。“不要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错。”
陈默被她抱着,闻着她身上的气味——洗衣液、油烟、和一些他说不清的、属于“妈妈”的味道。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累。很累。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
确诊之后的日子,变得很慢。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吃早饭,八点吃药。上午有一个小时的活动时间——可以在院子里散步,可以在活动室看书,可以和其他病人聊天。十点是心理治疗,每周二和周四。十一点半午饭,十二点到两点午休。下午又是活动时间,四点吃药,五点半晚饭,八点熄灯。
每一天都一样。像是有人把同一天复制了无数遍,然后一页一页地贴在他的生活里。
陈默习惯了这种生活。
不——不是习惯。是麻木。
他不再试图感知光了。不再在黑暗里寻找什么东西了。不再在人群中寻找一张穿灰色连帽衫的脸了。
他只是活着。吃饭,吃药,睡觉。像一台被调低了功率的机器,运转着,但没有温度。
心理治疗是每周二和周四。
刘医生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朝着院子。做治疗的时候,刘医生会坐在他对面,问他一些问题。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再看见那些东西?”
“没有。”
“有没有再听见那些声音?”
“没有。”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刘医生会沉默一会儿,然后换一种方式问。
“你最近有没有想起林野?”
陈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有时候。”
“想起他的时候,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真的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
“……像是想起一个朋友。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
“你希望再见到他吗?”
“不希望。”
“为什么?”
“因为他不存在。”
刘医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不存在。”陈默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他是我的大脑制造的。我知道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知道。”
“但你很想他。”
陈默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曾经举起来,摆出变身的姿势。这双手曾经握过林野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没有温度的凉。像是摸到了一块被阴影覆盖了很久的石头。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林野不是真实的。真实的人有体温,有心跳,有呼吸。林野没有。他的手是凉的,因为他没有血液在流动。
“我很想他。”陈默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刘医生听见了。
“这很正常。”刘医生说,“林野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给了你支持、指导和陪伴。即使他是你大脑创造的,他承载的情感是真实的。想念他,不等于你还在妄想。想念一个人,只是想念。”
陈默点了点头。
“但我不能再想他了。”他说,“想他,他就会回来。我不能让他回来。”
刘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你很清醒。这很好。”
“但我宁愿不清醒。”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陈默自己都愣了一下。
刘医生没有立刻回应。他安静地看着陈默,等了一会儿。
“为什么?”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那些夜晚——在工地的废墟里,林野教他感知光。在黑暗中,林野的声音是唯一的温暖。在天台上,林野把自己的光给了他。
那些记忆是温暖的。明亮的。有意义的。
而现实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药片。安静的、空旷的、没有温度的。
“因为在那个世界里,我是有用的。”他终于说,“我是被选中的。我有使命。我可以保护别人。我可以——”
他停了下来。
你可以什么?
你可以变身?你可以打败怪兽?你可以拯救世界?
那些都是假的。
“你可以什么?”刘医生轻声问。
陈默低下头。
“我可以不是废物。”他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你不是废物。”刘医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是一个生病了的人。生病不是你的错,也不代表你是废物。你正在接受治疗,正在努力好起来——这需要勇气。很大的勇气。”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院子。老槐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树下的长椅上,闭着眼睛,晒着太阳。
那个老人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不怕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陈默想,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变成那样。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
没有光。没有黑暗。没有怪兽。没有林野。
只有太阳。只有风。只有安静。
他想,那也许不是一件坏事。
一天晚上,陈默失眠了。
不是那种焦虑的、恐惧的失眠——而是一种安静的、清醒的失眠。他躺在床上,听着病房里的声音。赵先生在打呼噜,走廊里有护士走路的脚步声,窗外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干净的白。
他盯着那面墙,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在医院的门诊部,周医生问他“墙上有什么”的那次。他看见了金色的符号,一闪而过。周医生说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看着这面墙,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符号,没有文字,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一面白墙。
他伸出手,摸了摸墙壁。冰凉的,光滑的,坚硬的。
真实的。
他收回手,把手放在眼前。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双手写过那些记录。这双手拍过那些伤痕的照片。这双手摆过变身的姿势。这双手握过林野的手。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也是白色的。有一盏日光灯,关着的时候是乳白色的,像一条冬眠的虫子。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蜂鸣声,不是呼吸声,不是林野的声音。
是赵先生的呼噜声。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是窗外的风声。
真实的声音。
来自真实的世界。
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林野。”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谢谢你。”
没有人回答。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在安静的、真实的黑暗中,他慢慢地睡着了。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