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只剩下床上白如玉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肖铁山听着那一连串药名和“险招”、“不得已”的字眼,只觉得一颗心不断往下沉,沉入冰冷的深渊。
他看着刘大夫凝重的侧脸,又看看床上苍白如纸的人。
喉咙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试图用身体的疼痛对抗那灭顶般的恐慌和悔恨。
刘大夫不再说话,重新坐下,闭目养神。
等待着王珺带回救命的药材。
但屋内弥漫的低气压和床上生死未卜的沉寂,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窒息。
时间,从未显得如此漫长而残酷。
王珺很快就回来了。
手里提着配好的药包和一只砂制药罐,脚步匆匆,额角带着薄汗。
他没让肖铁山煎药,直接吩咐:“肖团长,生火,用文火,三碗水。”
声音干脆,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肖铁山如同接到了最紧迫的战斗命令,立刻照做。
炉火重新燃旺,药罐坐上。
王珺亲自看着火候和水量,将药材一样样放入。
苦涩微辛的药味渐渐蒸腾起来,弥漫在压抑的空气中。
药煎好,滤出浓黑的一碗。
刘大夫上前,和王珺一起,小心地将昏迷的白如玉半扶起来。
撬开牙关的过程很艰难,药汁灌进去又沿着嘴角流出大半。
两人极有耐心,一点点喂,一点点顺,确保她能咽下一些。
一碗药,喂了将近半小时。
灌完药,刘大夫再次搭脉,凝神片刻,缓缓道:
“药力需要时间化开。等着吧,看看三四个小时后,脉象能否有些许变化。”
等待的时间里,王珺对刘大夫说:“我得去趟后勤处。”
他没多做解释,转身出了门。
他直接找到赵主任,言简意赅地说明了白如玉情况的严重性——
情志重伤,心神涣散,昏迷不醒,刘大夫用了险招,能否醒来尚未可知。
即便醒来,也需长期精心的调理,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前功尽弃。
赵主任面色大变,立刻重视起来:“需要组织做什么?全力配合!”
王珺提出请求:为方便他和刘大夫日夜就近观察诊治,能否将隔壁李芳家的房子调换给他们居住。
病情瞬息万变,耽搁不起。
赵主任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安排。
不到两个小时,隔壁已经快速腾空,钥匙交到了王珺手上。
然而,床上的白如玉依旧沉睡。
刘大夫每隔一段时间就诊一次脉,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直到夜深,又一次诊脉后,刘大夫眼中划过一丝极细微的亮光,但旋即又被凝重取代:
“脉象沉滞依旧,但指尖有极其微弱的流动感,不像之前全然死寂。有一点点好转迹象。”
“王珺,准备子时再灌一次药,加重石菖蒲和琥珀粉的份量,再冲一分牛黄粉。”
王珺记下,立刻去准备。
就在等待第二次煎药的间隙,王珺又出去了片刻。
等他回来时,身后跟着两三个拿着简单工具的小战士。
他没对肖铁山解释,直接指挥着战士,在肖铁山家与刚腾出来的屋子之间,将那道共用的土坯墙拆掉打通。
砖石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肖铁山站在屋门口,看着墙上逐渐扩大的洞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明白王珺的意图——打通这道墙,刘大夫和王珺可以随时过来观察,无需敲门出入。
在争分夺秒的救治面前,这道墙是障碍。
王珺以医生和发小的双重身份,用最直接的方式为救治争取一切可能。
没有征求,只有不容置疑的“必须这么做”。
夜更深了。
第二次煎好的药被灌入白如玉口中。
刘大夫和王珺轮流守在床前。
肖铁山像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塑,守在床尾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那人苍白的脸。
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刘大夫再次为白如玉诊脉。
这一次,他花费的时间格外漫长。
终于,他收回手,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
“王珺,你来。”刘大夫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珺依言上前,仔细诊脉。
片刻后,他抬起眼,微微摇头:
“脉象依旧沉细涩弱,郁闭未开,但比昨夜多了一缕极其微弱的生机,只是飘忽不定,难以把握。”
“药力起了些许作用,但效果远不及预期。”
“你说对了一半。”刘大夫的声音低沉。
“按方药之力,今晨脉象理应有更明显的好转。如今这般,确是她自身神意抗拒,生机涣散,无有求生之念。”
“药石只能勉强吊住一线,难以唤醒。”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看向王珺:
“但除此之外,我在她右手尺脉最深处,隐约触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滑象。”
“虽然被主脉几乎完全掩盖,且时日尚浅,但以我的经验,这极有可能是孕脉。”
“怀孕?!”
王珺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
“月份太浅,估计不到两月。”刘大夫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巨石。
“以她如今的身体底子,气血精神皆濒临枯竭,根本承受不住妊娠耗损。”
“腹中胎儿需要大量气血濡养,对她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釜底抽薪!”
“现在的情况是,药力既要开郁醒神,又不敢用过于峻猛之品怕伤及胎儿。”
“可若顾忌太多,药力不足,又恐她熬不过去……”
刘大夫闭了闭眼,缓缓道:
“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
最后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肖铁山原本升起的一丝渺茫希望,瞬间被击得粉碎。
整个人如坠冰窟,脸色惨白,嘴唇不住地颤抖。
怀孕?在这个时候?
他想起她近来偶尔的倦怠和细微的反常,自己竟从未深想……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深的恐惧和几乎将他淹没的负罪感。
“现在首要之事,”刘大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想办法激起她自身的求生意志。”
“心神若不肯回转,再好的药也是枉然。”
“肖团长,你是她丈夫,此刻唯有你能试着与她心神沟通。”
“多与她说说话,说说你们之间好的回忆,说说未来,给她一点念想和希望。”
肖铁山如梦初醒,踉跄着扑到床边。
颤抖着握住白如玉冰凉的手,声音哽咽破碎:
“如玉……你听见了吗?你醒醒……”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不该怀疑你……”
“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听你的,你想去哪里我都答应,你想怎么样都行……”
“求求你,醒过来看看我……”
他语无伦次,将脸埋在她的手边,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被单。
然而,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只有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王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面色沉凝如水。
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痛心、无力,还有一丝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