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好几天没搞创作,在古古怪怪的事件与幻觉里沉沦渐深,整个人非常憔悴,思绪凌乱。
幸得那晚大哥邀请,盛情之下,温情充盈我的身心,驱散久积的阴影,大脑终于恢复一些清明。
放松愉快地回到自己的房中,拿出笔记本,创作欲又澎湃不已。
我创作时,习惯挂上社交软件。
QQ,微信,前者是为粉丝,后者是为编辑。
笔名164,粉丝代号肤质,读者交流群叫不知所踪。
一切都归于正常,勃勃生机的我手指跳动敏捷,进群敲出:肤质们,想我了吗?
死寂。
我愣住,突兀的咳嗽惊心动魄。
有人进群。
半晌没有管理放行,我耐不住只得亲自看验证信息:崔岩。
随这名字的凸显,网上的每个字都变得异常刺眼。
每个字都往这名字靠拢,不是主动,而是被一种诡谲力量吸了过去。
我的意志也过去,手指不受控制地点下同意。
随这名字的凸显,死寂的群陡然热闹,很多粉丝都出来欢迎新人,吵吵嚷嚷,各种图片纷至沓来,好像他们粉的不是我,而是崔岩。
崔岩在迷乱喧哗的人群里直逼我眼前:“我看了你写的《你中有我》,写得特别好,所以急切地慕名来想认识认识你。”
我感觉他是万军中特来取我首级,打出的每个字都刀刃子弹般肃杀。
我要被他当场见血封喉:“崔……岩……”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崔岩继续打字,他的字串成串缓慢蠕动,留下漫长的黏液,其他人发的文字图片在那黏液中如重病垂危之人散发恶臭的呕吐物:“换种说法可以是,你我同一。”
“我不是你。”
聊天窗口内弹出一张闪图,是他发的。
“看看吧,这是我现在的样子。”
我屏住呼吸,尽力压抑恐惧,带着挑战的孤傲心态点开闪图。
看清的瞬间,魂飞魄散,瞪大眼睛扭头。
图片是我坐在办公桌前扭头的样子。
门开着。
风吹着。
什么也没有。
脑后的电脑里幽幽传出崔岩的声音。
视频里他和陈凤来对话的声音。
一模一样,死气沉沉。
“不应该再逃离,接受自己吧。”
脚步声,响得特别空,每响一下都在吞噬自然界的其他声音。
很快只剩下脚步声。
很快一只脚穿着厚重发亮的皮鞋从门框后闪出来。
很快另一只脚也出现,整个人堵住门口,黑乎乎的。
门框有两米,他比门框还高些。
他分分寸寸都是岩石的质地,坚硬,冰冷。
他的黑不是逆光所致,他本身就是黑暗。
我盯紧他,意识咬着心脏,神经也似化作岩石。
我现在只怕他低头进门。
我怕看见他真面目。
我怕看见自己的真面目。
活了三十多年,孤身未婚的我四方漂泊,想来竟已很久未照镜子,未拿手机自拍。
我竟不知自己长什么样。
我甚至产生一种自己是不是人的怀疑。
“《你中有我》写的特别好,你写的自己,写孩童时代的自己某天和小伙伴去水库游泳,不久便遭守水库的长相狰狞的独眼张看见了,厉声呵斥,吓得你们手忙脚乱地在水里扑腾。你水性最差,他们根本不管你,陆续上岸飞跑,独眼张也不管水中还有个将欲溺水的你,拿着竹竿就追他们远去。你绝望地沉下,又神奇地漂起。你以为你不是凡胎?你天生轻如鸿毛?你错了,那根本不是你。你是独眼张。”
胡说什么?我两只眼睛健全,而且我才三十多,可当初独眼张就已近四十。
我怎可能是他?胡说!胡说!你在胡说!
我激愤地想吼出来,可气息挤到喉口却炸裂成浓重的腥味儿,非但出不了半个清楚的字,还差点呕吐。
我眼睛仍盯紧他。
他低头进门。
他抬头,一张皱巴巴的狰狞的老脸,一只血糊糊的凶恶的眼睛。
我看清那张脸,看清那只眼睛,立刻觉得自己一只眼睛黑了,枯井般死寂,积满落叶和灰尘。
另一只眼睛同时涌出液体,黏稠,腥臭,不是眼泪,而是脓血。
“你是崔岩,我是独眼张。”我失控地叫着:“崔岩不是独眼张,独眼张难道是崔岩?”
“我从没说过我是崔岩。”
“你进群时的网名就叫崔岩。”
“你也知道那只是网名。”
“崔岩是谁?”
“是我。”
天旋地转,风平浪静。
陈凤来凝注躺椅上的我,声音毫无波澜,眼神非常严肃:“起来吧,别再逃离。”
我起身,才发现,这不是他心理诊所的皮革躺椅,而是农村常见的竹制躺椅。
躺在上面的,基本都是老人。
我这样的老人。
我,张新河,六十岁,奇岩村人,守了十年水库。
目睹多少人溺水而亡?记不清了。只记得其中一个叫崔岩。
勾腰驼背,有气无力,我踏着与我的脸心一样皱巴巴的地面朝院外走去。
陈凤来穿着制服,威武雄壮地立在院场的大树下,有山的锋芒。
颤巍巍地指向远方,皱巴巴的老脸翻起惊涛骇浪。
那是水库的方向,现在已经被附近开发区拉来的泥土石块填平,斑驳陆离地生长着一些野花野草。
真实是沉重的,锐利的,污浊的,困惑的。
我独眼里慢慢渗出发黄的泪。
树下的陈凤来声音在空气里微微波动:“终于把你从昏聩状态拉回来。”
“你可知我为等这天和你耗了多久?”
“十七年,你可知这期间我已从小员警升到副队长,破掉数十起重案疑案,偏就你这案子耗到今天还难以获取真相。”
我的声音在空气里化作风的呼啸:“为啥如此执着?”
“一为忠于职责,”陈凤来沧海桑田的神色中透出深不可测的怨毒:“二为我表弟讨公道。”
“崔岩……是你表弟?”
“我不会回答你,你必须自己想起来,自己找答案。”
我突然厌倦又惬意地冒出一句:“虽体验到真实,却觉得我们都是鬼,虚无缥缈。”
陈凤来听不懂我这话,更不懂我此刻的厌倦又惬意。
我的矛盾必定让他毛骨悚然。
“小恩父女呢?”
心里最不甘的,是他们也作泡影消逝。
晚风习习,夕阳绝美,万物温柔,有鸟儿在水库原址低飞。
那真是鸟儿?或是蝙蝠?
不管是什么,我此刻都热爱,正如爱脚下干爽的土地。
不管罪恶多深重,我仍属于这片土地。
可突然想起,一开始,自己并不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