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原来我的新小说还没有开工,新文档只有个静静跳动的光标。
黑色光标,满是警告,仿佛我敲击出的任何文字绝不会组成唯美感人的爱情故事。
不是爱情故事,便是恐怖故事。
近期我遭遇太多恐怖,自觉心理都有点阴暗扭曲,即使写爱情,也必滴血。
越来越脆弱的我,有一种要在文字里粉身碎骨的不详预兆。
文字是锋锐的,而我是单薄的。
热爱写作的我突然恐惧文字,恐惧那些缓慢蠕动留下一串晶莹黏液的文字。
它们在蛊惑我,威胁我,嘲讽我,怒斥我。
它们已经操控我的手指敲击键盘,苍白的屏幕上,刻板的文档里,纷繁复杂的文字接二连三地缓慢蠕动而出。
手指冰凉。
不是本身的温度,竟是别的物体经过体表遗留的寒意。
键盘像一具尸体,我的手指像验尸的器具,可这寒意是凝冻的尸水。
惊恐,低头看去,键盘缝隙里水汪汪的,水晶的色泽,或深灰或暗黄。
我猛地合上电脑,沉闷地喘息不已,感到自己胸口似要裂开,似有某物正凶狠地反复撞击胸壁。
崩溃在床,满身冷汗。
满眼冷泪。
表姐的脸突兀地伸过来,她没有冷汗冷泪,整张脸冷冰冰,刻意装出痛苦愧疚的神情却倍显怪异。
这张脸比荒草里的墓碑更阴沉陌生。
“是我害了你。”
这声音也是陌生的,伴随在墓碑上敲打死者名字的叮叮。
她是想表达歉意,我听来却是近乎癫狂的恶意。
紧贴床沿,哆嗦的手抓不住任何东西,刚才键盘的寒意又化作表姐呼吸传来,我再也受不了,拼着最后一丝力量,急迫地跳下床,撒腿往门外逃。
门外黑洞洞。
黑如无边海绵,吸食一切光线。
我投身进去的瞬间,眼前炸开大片尖刺的白,嘴里喷出的惨呼也被那黑吞得不留痕迹。
声音与光线挣扎死去的瞬间,我虚脱如骨肉分裂。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稳稳接住我身体。
本已在虚无中四分五裂的我,在那双手里又天衣无缝地融为整体。
无边的黑像被手指触碰的蜗牛触角飞快地缩走。
门外长廊昏暗,只有两盏古老的满是油灰的白炽灯,奄奄一息地闪烁。
我疲乏不堪,抬头睁眼,眼前是个高大的黑影。
那缩走的无边黑色仿佛吸入这具寂静的身体。
男人。
呼吸的热度和双手一致。
“陈医师来了,快请进,这就是我表妹。”
表姐的声音近近地从我脑后响起。
男人扶着我肩膀,带我走回屋内。
进来坐下,端端正正,他在我眼里仍是一道黑影,沉重地压着我的视线。
他轻易征服了惶恐不安的我,让我的血肉灵魂归于墓碑般的沉寂。
此刻此地他比任何人都更有力量。
很快我知道这力量的来历。
表姐说出了他的身份:市催眠协会理事。
他催眠的技术精湛,可以在不知不觉中深入任何人的心灵,窥探所有光明或黑暗的秘密。
而我的秘密,散发腥臭。
电脑在身后徐徐展开,屏幕微微亮起,文档上的字迹跳跃波动。
那是一片碧绿清澈的水面,波纹扩大而愈加激烈,终成激荡的浪花,一颗秀发湿透的女孩头从浪花中探出。
玩得尽兴,突然脚抽筋溺水。
一道黑影纵入水下,敏捷地穿梭过来,将女孩抱到岸边。
经他熟练施救,女孩睁开眼,是我。
他是看守水库的男人,独眼张。
他损坏的那只眼血红黏稠,仿佛随时会有极其恶心的脓水涌出。
但他那只好眼却蕴含令人信任的纯真。
我信任他,我当时十四岁。
爹妈闻讯赶来,并不感恩戴德,一把抱过我,对他横眉怒目,破口大骂。
他默默承受,好眼里的纯真仍澄澈如水。
此后,我常偷偷跑来找他玩,我给他带好多吃的,甚至送了一只路边捡的小猫。
我哀求:爹妈不许我养小猫,它很可怜的,在臭水沟里泡着打哆嗦,你反正是一个人,就让它陪你吧。
他接过小猫,温柔抚摸。
我看得出他纯净的心和我一样爱护生命。
直到那天,放学回家,路上的臭水沟里躺着小猫。
是那只小猫,已经惨死。
我嚎啕大哭,奔向水库,急问为什么小猫死了。
他阴沉地说:小猫吃鱼,该死。
水库里有鱼,乡政府安排他看守水库,除了每月发几百工资,还允许他钓鱼,十条以内。
听完他这句话,我瞬间明白,是他某天钓到的鱼被小猫偷吃。
我大哭:即使这样,你也不能杀死它?是我送给你的,它多可怜呀!
他不看我,嘴里只阴沉地重复:小猫吃鱼,该死。
我愤怒地用手撕扯他衣服,用脚猛踹他,他无动于衷地闪躲,突然血红的瞎眼瞪住我,咬牙切齿地说:小猫吃鱼,该死。
死字出口,他伸手死死抓住我一只胳膊。
我惊声尖叫,眼泪流出:干什么?张叔,弄疼我了!
他恶狠狠地说:你吃鱼吗?你也偷我的鱼?该死。
乓,一颗石子飞来砸中他后脑勺,他松开抓住我的那只手赶紧捂头。
我看见村里最调皮的男孩站在堤坝上手舞足蹈地挑逗独眼张。
立刻又有石子飞来,独眼张哇哇怪叫地躲进木屋。
我吓到他了,你快上来。
男孩招手,我转身就跑。
当我跑到男孩身边,独眼张从木屋出来,仰身端着什么东西。
以后我才知道,那是猎枪。
幸好那天他没有一怒之下开枪。
我知道那是猎枪的时候,乡政府已来人缴了他的猎枪。
男孩一边跑一边问我:你怎么老去找他?
他救过我的命,是好人。
现在你还觉得他是好人?
我……我说不清楚。
我亲眼见他非常残忍的杀了小猫。
我又哭。
男孩诡秘地说:我爸告诉我,他是外地潜逃来的杀人犯,以后没我陪着,可千万别再去水库。
我看着男孩满是汗水的脸,他的眼睛也纯净如水。
我顺从地嗯了声。
男孩开心地自报姓名:我叫崔岩。
我知道你叫崔岩,你家与我家只隔着一个水塘。
水塘有荷花,有五颜六色的鲤鱼,有我们柔软优美的梦。
我们的手渐渐拉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