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我叫张新河,我双眼还是好的,我奋力地跋山涉水,我逐渐丧失理智。
那个人枪里的子弹已经用完,仍对我穷追不舍。
漫无边际的追逐就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突兀踩滑,滚落陡坡,那个人眼尖抄了一条捷径提前在坡底等着。
他上来擒拿我,一只手紧紧扣住我双手,另一只手要取下腰间铁铐。
我腿猛地往后踹,将他要取铁铐的那只手踢破了皮。
他皱皱眉头,表情沉毅,不肯松开扣住我双手的那只手,我顺势抬头,用力甩肩,嘴正好凑到他手腕,凶狠地一口咬下去。
我咬掉了他好大一块肉,当着他的面嚼了嚼吞进肚里。
我满口鲜血,狰狞地瞪着他笑。
他少了块肉的手腕血如泉涌,终于顾不得我,跌倒在地,另一只手撕扯衣角裹紧咬创。
他剧痛难忍,颤抖不止。
我心一横,搬起旁边一块重石就往他头颅砸下。
突然一截黑黝黝的东西恶狠狠地戳来,戳入我一只眼睛。
我狼狈跌地,翻来覆去的嚎叫,勉强镇静后才发现他手里举着滴血的枪管。
我低头,粗重喘息,被枪管戳烂的眼球牵线拉丝地落在地上。
这是在拼命,我占据上风。
我瞎了一只眼,痛到极点反倒麻木,而他的剧痛仍如狂风暴雨不停息。
摇摇晃晃地站起,我猛然掰断身边一根树杈,断处锐利。
我毫不留情地将这根树杈插入他一条腿,用尽全力拉扯,瞬间他那条腿上皮开肉绽鲜血横飞。
树林另一边隐约有人吵嚷,我见势不妙,赶紧转身抛下痛苦惨嚎的他飞奔。
深邃阴暗的林间,影影绰绰的我仿佛已支离破碎,当我终于跑出树林时竟感觉自己与世隔绝了很多年,一切都无比陌生。
我满脸胡子,满身污垢,衣衫褴褛,鞋也没了,光着一双伤痕累累的黑脚。
面前是个与世隔绝的村子,只有六七村户,远近凋零,难见青壮。
村口是一片水库,水黑漆漆的,漂浮许多污秽。
失魂落魄的我见这里荒废,无人问津,守水库的木屋也是朽烂不堪,布满蛛网,便悄然隐居其中。
昼伏夜出,夜里去田地偷菜,运气好可遇上果林,摘些苹果橘子之类。
但长期吃素,对我贪婪惯了的肠胃而言也寡淡得难受,东瞄西瞅,终于发现一家养着大群肥鸡,晚上就圈在院里。
掐掐手指,算准个合适机会,趁那夜黑风高摸向那家院子。
我刚攀上场坝边沿,鸡群里飞窜出一条猛犬,也不吠叫,扑到眼前就冲我手臂狠咬一口。
我惊魂无措,滚落水田,那狗还要来追。
我简直吓得腿都软了,根本爬不起来,动一下就翻倒,嘴里满是泥水。
那狗结结实实地扑我在身下,龇牙咧嘴的又开咬,突听有人吆喝,狗便离我而去。
怎会多出一条如此凶猛的大狗?
之前我细细探查了很久,确定这家没养狗。
不久真相大白,原来那狗是村长的,他那晚在这家做客,他每次出门,狗都要寸步不离。
喂,哪个?
村长的声音不怒自威,响如洪钟。
我忍痛咬牙,脑海闪过灵机,裂开嘴嘿嘿嘿傻笑。
不是村里人,是个野人。
咱这儿前不巴乡后不巴镇,方圆百里都是荒郊野岭,几十年没见外人,今天倒稀客了。
村长喝令我靠自己爬上场坝来,我竭尽全力爬了半天终于爬到他面前,抬头咧嘴仍是傻笑。
村长身后是一家四口,见我蓬头垢面,一只胳膊流血,那妇人急着就要给我治伤。
应该是饿坏了才胆大包天地来偷鸡,老五,把咱们吃剩的饭菜给他吧。
老五迟疑:还不知底细呢。
你瞧,就知道嘿嘿嘿傻笑,不管从哪儿来的,反正是个傻子,你先把他安顿着,改天我自会斟酌处理。
让他住我家呀?
难道还要我领回去?
我家有两个小娃,留这样一个野人,恐怕不安全。
你家不是有牛圈吗?牛前年死了,一直空置,干脆把他锁里面。
这……不大好吧……
村长斜眼瞟我,凑过头对老五压低嗓子说:这年头,能在荒郊野岭四处钻的,多半是国家通缉要犯,赏金肯定是够咱们发一笔的。明天我就去镇上问问,最近是否有要犯在逃。
去镇上可得十几天……
村长立刻板着脸:十几天你就看不住一个人了?
是……是是,我……我看住……肯定看住。
他们并不像一群胆小怕事的村民,倒像一伙贪婪狡猾的土匪,专程在这看来与世隔绝的偏远村落等着我落网。
胆小怕事?我生长的那个村庄可没有胆小怕事的人,从小到大我都受尽他们欺凌。
我怎会产生世上村民都胆小怕事的印象?
我被关进臭烘烘的土圈,牛虽死了,却有一头贪婪狡猾的肥猪作伴。
它无时无刻不在贪婪地盯着我,嘴角挂着狡猾的冷笑。
只要我睁开眼睛,就能感到它在直直地紧紧地盯着我,我闭上眼睛就能感到它冷笑的嘴角呲出獠牙。
我害怕睡觉,而它仿佛从不睡觉。
监管我的村民老五给我伤臂进行细致的护理,他不许妻子接近我,但热衷于带领两个娃娃用树枝赶我和肥猪满圈跑。
一开始我凶恼地嘶声喝斥,扬言曾残酷杀人的罪行,却根本吓不倒他们,反而暴露自己竭力逃亡的窘境。
我咬牙选择沉默,不管他们如何羞辱也绝不示弱哀求。
肥猪盯我,我就瞪它,它冷笑,我就狞笑。
我们在同一个槽里吃饭,它拱我,我就张嘴咬它耳朵。
我把它耳朵咬得残缺不堪,鲜血淋漓。
老五听见它惨叫,跑来观看,引为一场特别刺激的游戏,哈哈大笑。
不知多少天后,我不再惧怕,那只猪却时刻躲着我。
其实圈墙对猪很高,对四肢健全的我而言不算什么,之所以被困住,是他们在我脚上锁了一副铁链。
我本来没想过自己还有逃脱的机会。
直到那天,老五外出,家里只剩妇人和两个娃娃。
吃了午饭,两个娃娃吵着要进来逗我玩,妇人不敢违抗丈夫,坚决不许,岂料他们趁妇人不注意,偷跑进来。
他们依然拿树枝赶我,肥猪缩在角落早已厌倦这种把戏。
我猛地冲向猪,张嘴恶狠狠地咬住一只猪耳朵,硬生生撕了下来。
硕大的猪惨叫,满圈狂奔,吓呆了两个娃娃。
这当然也惊动了妇人,她顾不得丈夫不许自己靠近我的命令,开门冲入。
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娃娃坐地号啕,一个娃娃被我顺着树枝拉拽进圈抱紧。
“赶紧拿铁链钥匙来,否则我掐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