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滋……”
胡青书正在擦拭那把二手的“符剑”,忽然,挂在战壕掩体上的老式接收器里,传来了一阵穿透了商盟屏蔽网的杂音。
一段极具节奏感、带着某种野性嘶吼的贝斯独奏传来。
紧接着,一个慵懒、戏谑,却又富有磁性的年轻男声,穿过电流的干扰,在寒冷的战壕里回荡。
“——晚安,神圣商盟的‘英雄’们。这里是‘荒漠之声’,我是你们的朋友,梅逸歌诗人。”
“今天过得怎么样?你们的晚餐是那一管令人反胃的牙膏,还是西北风?哦,顺便问一句,你们今天的杀敌数量,够还今天的利息了吗?”
胡青书的手一抖,差点割伤手指。
周围不少缩在影子里的士兵动了动,还有人偷偷把声音调大了一点。
三年了。
这种被商盟高层严厉禁止的“魔音”,像瘟疫一样在底层连队蔓延。
“我刚才黑进慎独钱庄后台看了眼数据,”广播里的声音还是那么嘲讽, “今天,圣历475年11月2日,你们圣剑兄弟会阵亡抚恤金,只发了百分之三。”
“剩下那百分之九十七去哪了?哦,对了,都拿去抵装备折旧费还有尸体回收运输费了。”
“真可怜啊。你们活着的时候在还债,死了,居然还要为了运自己的尸体再借一笔钱。”
“我要是你们,就想想......这仗,打个屁啊?不如来我们这边,吃肉,喝酒,活出个人样?”
啪!
一只大手伸过来,狠狠关掉了接收器的电源。
“别听这群野狗放屁。”老兵张冻土骂了一句,但他的手在颤抖,眼神也虚的很,“这些都是心理战,全都是假的。”
胡青书没吭声,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个人终端。
上一场是防守战,击退了敌人也没绩效奖金,只够抵消掉今天的买命钱。
那个“梅逸歌诗人”说的数据......八成是真的。
“班长......我的腿......”
旁边的担架上,小方嗓子里挤出一声闷哼。
自从那场遭遇战过去了三天。小方的皮肉伤在胡青书的生命链接下好了,但那只是皮肉。他那条公发的廉价铁腿,让炼金毒素给毒坏了伺服电机,彻底报废,卡在了膝盖弯曲的位置,再也无法动弹了。
这三天,小方就像只瘸腿蚂蚱,在战壕里爬来爬去。没了这条腿,他就没法行军,就没法打仗,就会变成......
——没用的“废品”。
“忍着点。”胡青书把小方架起来,“今天是补给日,后勤维修车来了。我有额度,我是老兵,我让他们给你修。”
他背起小方,朝后方的临时补给站走。
......
所谓的补给站,当然不是什么白衣天使来回走的野战医院,那是新乌托邦才有的待遇。
西方圣洲的补给站就是个屠宰场,到处是机油味跟切割的火星子,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
巨大的机械臂在头顶挥来挥去,卸下一箱箱弹药,又把一个个黑色的袋子吊上运输船。袋子里不知道装的是报废零件,还是人。
胡青书背着小方,好不容易挤到一个写了“义体维修处”的窗口。里面坐着的不是医生,而是一个戴着单片眼镜、正在快速敲击算盘的军需官。
“编号SC7901,胡青书。这是我的兵,编号SC9527,小方。”胡青书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卑微而客气,“他的左腿伺服电机烧了,但主传动轴是好的,只需要换个核心组件……”
军需官抬起头,那是两只冷漠的电子义眼。
他扫了一眼小方那条扭曲的机械腿,又扫了一下小方的身份码。
“‘灰熊II型’量产义肢,服役期……才三个月?”军需官啧了一声,像是在看一件劣质商品,“这批次的质量本来就差。”
“能修吗?”胡青书急切地问。
“修?”军需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指了指旁边的全息屏,“你看清楚了。”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维修成本评估】
全新伺服电机核心:800信用点
除蚀清洗费:200信用点
技师工时费:300信用点
总计:1300信用点
军需官又敲了几下键盘。
【资产重置评估】
新兵招募成本(含基础义体改造):600信用点
SC9527当前剩余价值预估:150信用点
“看见了吗?”军需官把屏幕转过来,“修他那条破腿的钱,够商盟再招两个全新的傻小子填进战壕里了。”
“根据《战时资源优化条例》第45条,对于维修成本高于重置成本的低阶作战单位,拒绝维修。”
他拿起一个红色的章,“砰”地一声盖在申请单上。
【建议:报废】
小方在他的背上猛地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像是瞬间失去了骨头。
“报废。”
在前线,报废意味着被剥夺战斗资格,被剥夺补给,甚至被直接扔进回收炉,把身上还能用的零件拆下来抵债。
“不,长官!不能报废!”胡青书急了,“他才十八!他枪法很准的!修好腿,他还能杀敌!还能还债!”
“账本上只看钱,不看枪法。”军需官不耐烦的挥挥手,“下一个。”
“我有钱!!”
胡青书吼道,抖着手伸出自己手腕,露出个人终端。
“用我的额度!我是班长,我有C级信用!这笔维修费记我账上!利息算我的!求你了......他是我的兵,我带他出来的,我要带他回去......”
军需官停下了动作。
他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胡青书。
“你自己都欠着慎独钱庄四十多万,还敢给别人担保?”
军需官冷笑一声,像是在笑他这多余的同情心。
但他到底还是个商人。
“既然有冤大头愿意......行吧。签《连带责任书》,利息按‘高风险贷’算,日息千分之五。”
军需官把手边的圣光签字板递过来。
“我签!”
胡青书拿起与签字板相连的笔,想都没想就签了下去。
看着小方被两个没表情的维修技师粗暴地拖进手术间,胡青书浑身没劲地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他又背上一笔债,离那个叫自由的东西又远了一步。
但他保住了小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