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月色极好,我仿佛能听见新月呢喃。
我身后是表姐与张奶奶渐渐远去,远入天边那片星光璀璨。
我手拉着崔岩,终于重拾记忆。
崔岩是警探,我们是情侣,定下三月后结婚,不想他出现了破碎一切美好。
他叫张新河,跨省系列杀人案的凶手。
崔岩所在的小组破案艰难,几番锁定都让他乘隙溜掉。
他的反侦察能力太强。
省厅重点关注,限期两个月破案,否则参与警员都将受到严肃处分。
我信任崔岩肯定办得到,从警数年,他的成绩最出色,屡受嘉奖。
我告诉他全力追捕,筹办婚宴的事交给我独自完成。
他承诺三月后带着警队的新嘉奖与我步入婚姻殿堂。
我值得等,他值得等,我们都不顾一切,信心满满。
然而事情风云变幻,不会永远如意,那天张新河行踪暴露,他们与当地警方联合围捕,三天三夜,本该十拿九稳,最后却又让那凶徒溜掉。
所有人都泄气,他绝不放弃,单枪匹马深入森林势要追到凶徒。
所有人都尽力拦阻,无论如何也拦不住,当地警方甚至搬出近年来不听劝告误闯森林而亡的十几个案例,并说凶徒末路进去多半也是死。
也就是表示,追与不追已没区别。
他不顾一切地追。
我听闻消息,终于慌了,无心筹备婚礼,赶过去在森林边缘翘首盼归。
他不归。
我哭闹,也要不顾一切闯进森林,他的队员和当地警方没法,只能组织起来,深入搜索。
为了安全,他们最多保证搜两天就返回。
两天,所及范围根本算不上深入。
两天后,他们开始返回,我趁他们不注意独自继续。
昏天暗地,没有食物,连能喝的水也难找。
我饥肠辘辘,头晕目眩,跌跌撞撞地森林里乱走。
我嘴里念叨着崔岩的名字,脑中却一片混沌,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终于我倒下。
我旋转,坠落,然后来到这个世界,成了个莫名其妙的言情作者,住进张奶奶破败的租屋。
“你都记起了,可以回去了。”
陈凤来也跟着表姐张奶奶远入天边那片星光璀璨。
璀璨而迷蒙。
真的可以回去?
回哪儿去?
回崔岩的身边去?
回到这个世界,黑暗消散,阳光洒入,房间温暖。
是病房。
张奶奶,我的亲奶奶,我唯一的家人。
我表姐,看我苏醒,瞬间泪如泉涌。
左顾右盼,没有崔岩。
我以干枯已久的声音问:“崔岩呢?”
她们不说话,只看着我微笑,那笑容既勉强又破碎。
里面明显有迟疑和哀伤。
难道崔岩他……
不敢想。
她们不敢说,是怕刺激刚醒来身体脆弱的我?
我竭尽全力满头是汗地说:“你们必须告诉我!”
她们仍不说,病房外却走进崔岩的两个队友。
“崔岩……是好样的,是我们整个警队的光荣,是我们永远学习的对象。”
“他到底怎么了?”
当时这两个队友看崔岩不放弃,深受鼓舞,也毫不懈怠地继续搜寻,终于在一片山沟里发现他尸体。
他身受重伤,是硬生生饿死的。
他的确是好样的,可我呢?
他为何不在英勇行动前想一下我?
我想为他的牺牲而感觉光荣,可我做不到,我恨他,他残忍地抛下我,让我孤寂,让我沉沦。
我站在他的遗像前,呆滞地看了半天,突然遏制不住怒火与痛苦一下摔碎镜框。
我颓废地跪倒,奶奶表姐赶紧扶住。
我无力地流泪说:“我不要醒来……”
二十二
钥匙丢进来,我抬手一把抓住,快准稳地开了锁链,重获充满恶意的自由。
我盯着妇人,就用钥匙横开那娃娃的咽喉,动脉破,鲜血喷,本已镇住的肥猪又狂奔。
妇人叫,猪叫,我也叫。
我叫着狠狠踹了肥猪一脚,快准稳,简直是奇迹,硕大的猪身处于剧烈的运动中竟未将我绊倒,我如侠客飞跃而起,越过圈墙,落在妇人眼前。
我熟练地将冰冷锁链绕上妇人脖子,猛然使劲。
顷刻,断了她的尖利叫声。
另一个孩子彻底吓傻,出不来任何声音,只脸颊挂满泪珠。
我当然不会让他独活。
老五回来,触目于我站在院中,他老婆孩子三具僵冷尸体围着我。
你这混蛋!
我俩几乎同时吼出这四个字。
只是他怒容,我狞笑。
他癫狂,我得意。
我的兴奋乱中有序,而他颤抖得连就近一把柴刀也捡不起。
我傲然过去,捡起柴刀。
他挥舞双臂要厮打,我直接一刀砍下。
一只手臂血淋淋落地。
他来不及叫疼,我已砍下第二刀。
现在他脑袋下什么都没了。
我三刀四刀五六七八刀直至几十刀,让他从了人彘,观赏片刻厌倦又让他身首异处。
现在他脑袋和老婆孩子的脑袋一起拎在我手里,我大摇大摆走出去。
五六家人,我挨个杀。
谁都休想逃。
唯独村长,还有那只咬伤我胳膊的臭狗。
村长与臭狗成了一张纸上的一串字。
老五衣兜里掏出,皱巴巴展开,血迹渲染中的字迹就像破碎星云。
星云晦暗。
空气湿寒。
“某村村长某某与其狗死于森林。”
好熟悉的两个字——森林。
我回头,小村的夹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斑驳血色蔓延,洪水滔天般陡然暴涨奔涌而来。
吞没我,我窒息地透过血色看见,田垄村舍都成了墓地。
荒草凄凄,寒蝉凄切。
的确有蝉鸣。
血色是刺眼的阳光。
冻结的我化开,血水滴答,身后是一根断木架在万丈深渊上。
迷雾骤起,风乱刮我的意识,我支离破碎。
那边是森林,这边是荒坟。
我在这边,他在那边。
陈凤来在那边,面无表情地对我催眠。
原来他要的不是崔岩的真相,是要我知道自己的真相:我也死了。
我孤傲地叫。
我执拗地声明自己没死。
于是他双手摇摆,迷雾寒风中的两片枯叶摇摆,语声絮絮。
二十三
白素失踪。
张奶奶和她表姐及崔岩生前队友们四处搜寻无果。
寻了半月无果。
警队挂着白素失踪案半月又半年,一年又两年,无果,终是放弃,认其死亡。
没有棺椁,空荡荡的坟墓静悄悄的葬礼。
崔岩遗照旁多了女友遗照的陪伴。
他女友到底去何方?
白素在漫无边际暗无天日的森林跑了不知多久,终于看见一束阳光。
血色阳光。
她气息奄奄地奔到那里,是一段枯木架在万丈深渊上,迷雾骤起,风乱刮她的意识。
她看见那边是片荒坟,野草高且密,最醒目的一块墓碑斜出草丛:陈凤来之墓。
荒坟墓碑们将一具干瘪黝黑的尸体紧迫包围,每座坟头都长出一条粗壮藤蔓爬过墓碑牵扯出去齐聚尸体,蛇般贪婪纠缠。
她认得这尸体是谁。
崔岩曾把他的资料拿回家苦苦研究,她在那时看过他照片。
张新河,跨省特大系列杀人案凶手。
崔岩正是因对他穷追不舍才深入森林而死。
想不到他也死了,死得这样怪异,就像死在一场混沌至极的梦里。
她此刻就像一点点融化进这场梦。
“你不愿醒来?”
白素不必回头,异常熟悉这声音,比男友更熟悉的声音,和她自己的意识一样熟悉。
陈凤来的声音:“我可以再催眠你,再让你进入那个不知崔岩是男友的世界。”
不知,即不痛苦。
她愿意,她闭眼倾听,身后语声絮絮。
飞去,迷雾寒风中飞呀。
下一秒,恩赐你的世界。
醒来,缓慢睁眼,动作很轻。
身边响起张奶奶惊喜的声音,还有表姐的柔声慰藉。
我抬眼看门口,不经意间一抹背影消逝在眼角换作泪滴晶莹。
那是陈凤来?
或是崔……什么来着?
张奶奶的热粥,好香,表姐兴高采烈地说等吃完粥我们仨一起到城里逛街。
我却摇头,痴痴地说:我要写作。
写爱情故事,半自传风格。
里面的我有个完美男友,叫崔……什么来着?
二十四
醒来,缓慢睁眼,动作很轻。
身边响起小恩惊喜的声音,还有房东大哥的柔声慰藉。
我抬眼看门口,不经意间一抹背影消逝在眼角换作晨风中第一缕暖阳。
那是陈凤来。
房东大哥做了满桌好菜,拿出好酒招待,而我眼睛又被那只猫吸引。
我痴痴地想:我要写作。
写恐怖小说,半自传风格。
里面的我有个完美搭档,叫崔……什么来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