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小方的手术终于排上了。
手术期间,胡青书无处可去,只得背着手在巨大的中转站广场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就在他走到维修区外围时,一阵凄厉的嘶吼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放开我!我为商盟流过血!我杀过三个魔修!这套‘烈阳II型’臂铠是我的战利品!你们凭什么收走?!”
人群围成一圈,中间是一个满头白发、却只有一只独臂的老兵。他看起来应该有六七十岁了,但他剩下的那条右臂是一条粗壮的、散发着高温的赤红色机械臂——那是灵泉阁出品的高端货,能爆发出堪比三境体修的破坏力。
此刻,这个老兵正挥舞着机械臂,逼退了几个试图靠近的税务官。
“看到了吗?老子还有力量!老子还能打!”老兵咆哮着,那是他对被抛弃命运的最后抗争。
“哼,冥顽不灵。”
站在圈外的一名穿着黑色制服的慎独钱庄执行官冷笑一声。他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拿出终端,轻轻按下了一个按钮。
“——根据借贷协议第404条,因无力偿还续期费用,您的硬件使用许可……已终止。”
“滋——”
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响起。那条威风凛凛的赤红色机械臂上的光瞬间熄灭,变成了废铁。
“啊……”
老兵身体一歪,摔倒在地。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三境强者”,在这一秒,竟然连站都站不起来!
执行官走上前,熟练地拆掉了那条机械臂。没了义体,众人这才发现,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战士,竟然瘦弱得像只干瘪的猴子。他的肌肉萎缩,气息微弱,连大声喘气都费劲。
“看到了吗,菜鸟们?”
旁边,老张走了过来,拍了拍胡青书的肩膀,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讥讽和悲凉。
“这就是圣洲修仙的真相——订阅制修仙。”
老张指着地上那个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老人:
“在这里,我们的‘修为’,全都是租来的。只要没钱续费,或者上面那群老爷动动手指把‘权限’关了,他就只是个基础薄弱的一境修士。甚至因为身体长期依赖义体支撑,早已退化,连个普通的农夫都打不过。”
“那……那如果是更高层的长官呢?”
胡青书颤抖着问,“比如……季抬眉将军?”
“哈!都一样。”
老张嗤笑一声,“哪怕是季抬眉,脱了他那身传说级的‘泰坦’动力甲,拔掉他胸口的圣光核心……他也顶多就是个身体好点的普通人。”
“这就是商盟为什么稳若泰山的原因。”
“因为只要你有钱,插上芯片你就是剑仙;没钱,拔了管子你就是废物。那些被淘汰下来的人,拿什么去反抗?他们连把自己改装成炸弹的力气都没有。”
胡青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转身逃离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被隔离网围起来的偏僻区域。那里停着一艘巨大的黑色运输舰,上面印着慎独钱庄特有的“资产回收”标志。
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推着推车,往船舱里搬运货物。
“轻点!轻点!这可是上好的‘幻影’系列光学义眼,虽然宿主脑浆迸裂了,但这眼珠子只要洗洗,转手就能当九九新卖给那些城里的贵族少爷。”
一个领班模样的人正指挥着。
胡青书躲在集装箱后面,心脏一阵阵紧缩。
他看到了那些“货物”。
那是死去的战友们的尸体。或者说,是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的尸体。
回收队像屠夫一样,熟练地用激光刀切开战死士兵的胸腔、四肢、头颅,将里面哪怕还沾着血肉的高价值植入体硬生生地挖出来。
而在另一边,几个工人正在用高压水枪冲洗一套套看起来十分眼熟的动力甲。
“把那个编号磨掉!喷上新的涂装!”
“这套‘圣裁者III型’损伤不大,也就是前任被震碎了内脏。洗干净点,重新封装,下个月新兵入伍的时候,这就是‘最新出厂’的高端货,租金还能再涨一涨。”
“真是好生意啊……只要有人死,咱们就有得赚。”
胡青书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身上这套总是出故障、总是过热的动力甲……也是这么来的吗?
那个总是卡顿的义眼……难道也是从某个死去的、眼眶还在流血的前辈身上抠下来的吗?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了圣洲、为了荣耀而战。
他以为每一次冲锋都是在为了赎买自由。
但此刻,在这个冰冷的角落里,真相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这根本不是战争,而是一条产业链。
前线的士兵不是战士,甚至连奴隶都算不上。他们是消耗品,是用来承载这些昂贵义体去进行实战测试的血肉电池,是用来给慎独钱庄制造坏账然后回收再利用的零件载体!
他们活着,是为了支付利息。
他们死了,是为了让这套装备被洗刷干净,再卖给下一个怀揣梦想的傻子。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没有人能还清债务,因为这个系统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吃人而设计的。
“喂,那边的!干什么的?!”
一声厉喝传来。被发现了!
胡青书没有解释,他转身就跑,凭借着这具透支了无数次的身体,疯了一般冲回了维修处。
手术室的门开了。
小方躺在推车上被推了出来,还在麻醉中昏睡。他的左腿已经换上了一个只有骨架的、更加廉价的备用义肢。
“钱不够,只能换个二手的‘民用型’。”技师把一张长长的账单拍在胡青书胸口,“这笔钱记你账上了。赶紧滚蛋,别占着床位。”
胡青书接住账单,没有说话。他看着昏睡的小方,看着那条甚至有些锈迹斑斑的、原本应该是某个建筑机器人用的机械腿。
他又看了看远处那艘还在装填“尸体零件”的黑色运输船。
在这个寒冷的漠洲之夜,在这个充满了血腥与谎言的补给站里。
那个曾经温顺、笃信契约、只想还清债务带大家回家的胡青书……
死了一半。
另一半,在他的灵魂深处,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圣光,只有一团正在被绝望点燃的、幽绿色的……
鬼火。
“还债?”
他把那张账单揉成一团,塞进满是油污的口袋里,嘴角勾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令人心悸的冷笑。
“是该好好算算……到底是谁欠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