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补给站回来后的胡青书变了。
他依然温和,依然照顾战友,依然会在战斗间隙帮小方擦拭那条生锈的二手机械腿。
但在那只翡翠义眼深处,多了点东西。
多了某种令张冻土都感到背脊发凉的东西。
深夜,前哨站的宿舍里鼾声如雷。
胡青书缩在角落的睡袋里,眼睛还睁着。他的手从睡袋里抽出来,握着着一个早已没有了电量的军用通讯器。
这不是商盟出品的终端,而是那个漠洲年轻战士的遗物。
在商盟的军规里,这种未经过滤的“敌方通讯设备”是绝对的禁品,一旦发现就是私通敌军的死罪。
但现在的胡青书,不在乎了。
他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通讯器的外壳。借助着“青藤”植入体发出的微弱绿光,他将自己的个人终端与这个粗糙的通讯器连接在了一起。
他在寻找一个能够跳过商盟防火墙,直接联系到那个在广播里肆无忌惮嘲笑他们的家伙的频率。
他没有专业的黑客技术,但他是一个久病成医的“资深老赖”。
他太了解慎独钱庄的信号追踪机制了——只要有大量数据流出的地方,就会有监控。反之,在那无数条因为“欠费”而被屏蔽的废弃频段里,往往藏着被商盟视为“垃圾信息”的盲区。
那个自称“荒漠之声”的电台,一定就藏在这些垃圾频段里。
胡青书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跳动,搜索着那个他曾经听过的、充满了摇滚乐和嘲讽的波段。
在第一百七十四个废弃频段。
一丝极弱的电流声钻进耳朵,带着贝斯的轰鸣。
“……今晚的月亮很圆,适合做点‘坏事’……这里是‘梅逸歌诗人’,正在为您播放《机油与鲜血》……”
找到了。
胡青书深吸一口气。
他调出了自己的“债务清单”。
贷款逾期、滞纳金、装备折损赔偿……总计47万信用点。
在商盟的系统里,这是一张判决书;但在此时的胡青书眼里,这是一张投名状。
发送内容:
【卖方:第七开拓团坏账小组。】
【货物:十二套老旧动力甲,带完整生物核心。三个资深维修工,一个C级医疗兵。】
【价格:不要钱,要路。】
【附言:我们快“破产”了,不想被银行回收。我要“开锁”的钥匙。】
点击发送。
……
等待是漫长的。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就在胡青书以为石沉大海,准备切断连接时,那个废弃频段突然跳动了一下。
一段只有三秒钟的音频被发了回来。
那是一个粗糙的、像是咬着烟卷的男人声音,背景里是引擎的轰鸣声。
“我是‘头狼’。货单收到了,但我不收死人。如果你们敢赌,今晚三点,D7区废弃矿井,我有东西给你们。”
是艾克罗恩斯!
胡青书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对方回复了!而且是那个传说中的首领亲自回复!而且给了坐标!
凌晨三点。
借着夜间巡逻的名义,胡青书独自一人摸到了D7区废弃矿井。
在一块不起眼的岩石后面,他找到了一个小型的空投箱,似乎是用劣质金属打造的,上面画着一张嘲讽似的的狗脸。
胡青书打开箱子,里面静静地躺着十二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以及一张皱皱巴巴的说明书,上面手写着几个大字:
“信号模拟器。”
胡青书攥紧了那个凉丝丝的黑盒子。
钥匙。
这就是开锁的钥匙。
……
第二天一早,集结号吹响。胡青书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一道必死令。
“第七开拓团三连一排,即刻前往死人坡驻防。坚守二十四小时,阻击魔修主力,为大部队侧翼转移争取时间。”
传令官是个白净脸的文职,连车都懒的下,隔着窗户把电子手令扔给胡青书。
“长官。”胡青书接了手令,脸上还是那副老样子,卑微顺从,“D404高地已经在重炮射程里了,还没掩体……我们的弹药只够打两个钟头。”
“那是你们的问题。”传令官冷道,“克服一下。慎独钱庄的战时保险已经给你们生效了。阵亡的话,赔付流程会自动走。”
又是保险。
胡青书低着头,没让对方看见自己眼里的冷光。
“是。保证完成任务。”
“很好,要有契约精神。”
车窗摇上,悬浮车一溜烟跑了,甩下一股热风。
“班长……那是死地啊。”老张走过来,手里的枪捏的咯吱响,“他们这是要清账了。”
阻击魔修主力?
鬼话。
谁都清楚,商盟要扔掉这片地方了。而撤退前,总得有炮灰去吸引火力,顺便销毁掉一批“过期弹药”。
最好的销毁方式,就是让炮灰们把子弹打光,然后跟着打出去的子弹一块消失。
“我晓得。”
胡青书抬头,看着周围一双双眼睛。
他拿出昨晚到手的那些小黑盒。
“兄弟们,”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想活吗?!”
众人愣住了。
“这是从鬣狗那里弄来的,能骗过商盟的自毁系统。”胡青书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后脖颈,“今晚到了死人坡,听我的。”
“我们把这狗链子给拔了。”
……
夜晚,死人坡。
这里之所以叫死人坡,是因为这里的沙子都是黑红色的。
胡青书的小队一共12人,此时正趴在简陋的战壕里。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炸声。
“班长……真的要动手吗?”小方趴在胡青书身边,他那条新换的劣质义肢发出嘎吱嘎吱的恼人声音。
“不做就是死。做了,也是死,但至少死得自由。”
胡青书用便携式喷火器持续灼烧着,军用匕首的刀刃被烧得通红,弥漫起一股焦灼的味道。
“小子,看着我。”
胡青书转过身,背对着小方,指了指自己后颈那个闪烁着蓝光的接口。
“挖出来。就在皮下三寸。”
小方的手在不住地颤抖,刀子都拿不稳。
“快点!!你想等着被躲在上面的督战官炸死吗?!”胡青书怒吼道,“商盟已经把咱们卖了!要想不当鬼,就得先把这层人皮扒了!”
小方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举起烧红的匕首,对准了胡青书。
嗤——!
“呃啊啊啊啊!!!”
胡青书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类的惨叫。
焦糊味,血腥味。
一块带着血丝和还在跳动神经的红色晶体管,被硬生生挑了出来,掉在泥地上。
胡青书浑身抽搐,整个人瘫倒在地,他的魂金义体已经失去了控制信号。
小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那个火柴盒似的小东西,塞进了胡青书的后颈。
“滴——模拟信号接入。状态:正常。”
一阵奇异的电流感传遍全身。
胡青书重新睁开眼。他动了动手指,那种随时被云端监控的沉重感没了。一种生涩但完全属于自己的掌控感,回到了身体里。
“活了……”
他喘着粗气,脸上扯出一个带血的笑。
他捡起匕首,扔给新兵,又把剩下的黑盒子全丢给小方和其他兄弟。
“到你们了。干了这票,咱们就回家。”
……
十分钟后。
死人坡的战壕里,惨叫声一阵阵的,这不是敌袭,是一场集体的自救。
十二枚带血的控制芯片被踩进沙土里,这支小队,就此跟神圣商盟没了关系。
“滋……滋滋……”
胡青书又打开了那个通讯器。
“我是坏账。货验了。你们在哪?”
对面秒回。
“回头看。”
就在这时,远处天边亮起一排车灯,是从侧翼的乱石戈壁里冲出来的。
引擎的咆哮声在夜空中如同雷鸣,但众人只看见一团团亮着灯的沙子。
那一团团沙群在距离战壕五十米的地方停下,解除伪装后,露出了流沙外壳下面的机械结构。从外形上看,这流沙外壳明显是从魔瓶灯神那里抄来的技术。
为首的一辆重型机车上,一个高大男人单手把着方向盘,脸上全是伤疤。另一只手提着把重型能量炮。
荒漠鬣狗的首领,艾克罗恩斯。
车队停在五十米外。引擎空转的轰鸣,像一群野兽在示威。
艾克罗恩斯跳下车。他身后的姚笋康翼也跳了下来,端着步枪,眼神复杂的看着这群穿商盟制服的血人。
胡青书拖着还在滴血的脖子,走出了战壕。他没有任何武器,只举着那只缠满绷带的手。
“这就是你们要的货。”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互相搀扶着的兄弟。
“成色虽然旧了点,但都能用。”
艾克罗恩斯看着这群对自己下如此狠手的疯子,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与欣赏。
“够狠。”艾克把手里的烟头弹飞,咧嘴笑道,“我喜欢。”
“接下来呢?”艾克问,“想跟我走?还是想分点钱散伙?”
“不。”
胡青书抬起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那上面标记着一个坐标——那是白天那个传令官逃走的方向,银溪谷战备物流中转站。
“商盟不要我们了,我们把仓库搬空了再走。”
“砰!”
一声枪响,却不是来自艾克。
远处的天空,一发带着红色尾焰的信号弹升起。
那是商盟督战官发出的信号——如果一个小时内这里没有交火声,督战队就会进行无差别炮火覆盖,理由是“阵地失守”。
“看来你们的老东家急着给你们送终啊。”
艾克看了一眼信号弹,眼神冷了下来。
……
中转站的停机坪上。
那个白天文质彬彬的传令官——此时的身份是前线督战官,正准备登上穿梭机。他的怀里抱着装满黄金和地契的手提箱,脸上带着逃出生天的轻松。
“只要回到后方,我就还是贵族。这笔损失,报个战损也就平了……”
“长官,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督战官猛地回头。
他看到了胡青书。那个他白天还看作是消耗品的、编号S7392的低级班长。
胡青书的脖子上缠着染血的绷带,手里端着一把重型爆弹枪。而在他身后,是上千名浑身浴血的土匪。
督战官心脏狂跳,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控制平板,按下“全员处决”按钮。
“去死!去死!给我自爆!”
然而,平板上只跳出了一行红字:
【错误:连接超时。目标信号丢失。】
“怎么可能……”督战官的手在抖,“你们……你们把圣光模块……”
“挖了。”
胡青书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血布,咧开嘴,露出黄牙。
“疼是真疼。但是现在……”
他举起手里的重型爆弹枪,枪口顶住了督战官保养的很好的额头。
“……我觉得挺值的。”
砰!
一声枪响,督战官的脑袋炸了,红的白的溅满穿梭机。
那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声响。
胡青书对着那具没脑袋的尸体,狠狠的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兄弟们!”他转身,举起还在冒烟的枪吼道,“把仓库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