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漠洲,风蚀峡谷,鬣狗临时营地。
这里以前就几十个人,现在成了一个又大又乱的营寨。几百个破帐篷挤在峡谷两边,空气里全是汗臭、烂酒、烤肉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刚打完一场伏击,本来是该庆祝的时候。
可在分战利品的地方,却满是火药味。
“放屁!这箱电池是我们二队先找到的!”一个满身刺青的土著吼着,骨矛顶在一个穿破动力甲的士兵胸口。
“放你妈的屁!冲锋是老子的机炮在压着他们打,东西就该归我们!”那士兵也不怕,手里的链锯剑嗡嗡响。
周围围满了起哄的人,有人甚至已经拔出了刀,原本是同生共死的战友,现在为了点东西就要动手。
姚笋康翼站在高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皱着眉,没下去管。
这不是第一次了。
跑来的士兵、流亡的人、救下的部落越来越多,队伍很快涨到五千人。这支队伍没军法,没后勤,连编制都没有,所谓的公平,自然而然的就靠不住了。
砰——!
一声枪响终结了争吵。
那箱引发争端的电池被一发精准的能量弹打爆,幽蓝色的电弧炸裂开来,吓得争执双方连连后退。
艾克罗恩斯大步走来,手中的那把魔改重狙枪口还冒着青烟。
“吵?有力气吵架没力气杀敌是吧?”
他走到两人中间,那是绝对的体型和气势压制。他没有讲道理,只是一脚将那个前圣洲士兵踹翻在地,然后反手一巴掌把那个土著战士抽得原地转了个圈。
“这东西归老子了。谁有意见?站出来!”
全场鸦雀无声。
艾克罗恩斯的个人威望是这支队伍唯一的粘合剂,他是狼王,也是唯一的法官。
“滚去修整!再让老子听到自己人动刀子,老子把你们扔进沙暴里!”
人群散去,艾克啐了一口唾沫,虽然看似威风凛凛,但康翼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头儿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半小时后,指挥帐篷。
“头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康翼把一份手写的数据板放在艾克面前。他是这群莽汉里唯一稍微懂点数据统计的人。
“怎么了?今天不是刚抢了一波大的吗?”艾克灌着烈酒,大大咧咧地说道。
“是抢了,但还是不够。”康翼的声音很冷静,却指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我们的人数在过去三个月翻了三倍,但我们的战利品只增加了不到一倍。”
他指着数据板上的曲线。
“圣洲人学乖了。季抬眉虽然是个战争狂,但他不傻。现在的运输队都配备了重型能量护盾,而且他们减少了食物和能源的运输,增加了战斗傀儡的比例。”
“我们现在的弹药消耗量,已经超过了补给量。这就是个‘入不敷出’的死循环。我们每打一场仗,就要消耗一批子弹,坏几件义体。但抢回来的东西,根本不够修补这些损耗。”
李皮朋也从那堆废铜烂铁里抬起头,推了推护目镜,一脸愁容:“是啊头儿。以前人少,我也能稍微修修补补。现在这么多人,光是这几天因为缺乏维护而报废的动力甲就有几十套。再这么下去,我们就只能拿骨头棒子去跟圣裁武士拼刺刀了。”
帐篷里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群只有牙齿,没有胃的狼。
他们没有工厂,不会种地,没有哪怕一条生产线。所有的子弹、所有的电池、所有的义体零件,甚至连嘴里的干粮,全部依赖于抢。
这是一种危险的寄生关系。圣洲是宿主,只要那边收紧口袋,断了补给,这支看似凶猛的军队,立马就得饿趴下。
“再想办法……”艾克罗恩斯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大不了去劫神圣商盟的总仓,听说那里富得流油。”
姚笋康翼没回应。
这种屁话没人会信。那种级别的要塞,没有重火力和攻坚设备,光靠人冲就是送死。
他走出帐篷透气,却看到了让他心里更堵的一幕。
峡谷深处,战士营地旁边,是一片庞大的难民营。
那是他们在战斗中顺手解救下来的漠洲土著,还有些从圣洲贫民窟逃出来的穷人。
里面全是老弱妇孺,个个衣衫褴褛。
“求求您……给点吃的吧……”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妇人跪在路边,手里捧着个破碗。她孙子是个大眼睛男孩,正使劲舔着一块沾满沙子的饼干包装纸——还是康翼昨晚扔的垃圾。
姚笋康翼的脚停住了。
他摸了摸口袋,只剩下一管劣质营养膏,是明天的早饭。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掏出来递给了老人。
周围立刻有十几双发绿的眼睛盯了过来。
姚笋康翼狼狈地逃走了。
他站在高高的沙丘上,看着这片连绵的营地。
他们原本的口号是“自由”。他们打破了锁链,杀死了监工,把这些人从奴役中解救出来。
但然后呢?
漠洲的环境太恶劣,没有土地可以耕种,没有房屋可以居住,甚至连口稳定的水源都找不到。
这些人自由了,却也活不下去了。他们只能拖家带口,死死跟着军流浪。军队走到哪,他们就跟到哪,指望战士们指缝里能漏点吃的。
“这真的是……我们想要的自由吗?”
姚笋康翼看着自己饱经风霜的双手,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在圣洲,他是个欠债的工具,但只要干活,好歹能吃上合成蛋白。
在这里,他是解放者,可他带给这些人的,除了逃难和挨饿,还有什么?
他们这群鬣狗,除了搞破坏,什么也造不出来。
“我们打碎了旧的,但……没能建起新的。”
姚笋康翼小声念叨。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曾给了他一袋“真正食物”的邻居——新乌托邦。
听说那里,每个人都能吃饱饭。
听说那里,巨大的工厂昼夜不息地生产着枪炮和零件。
听说那里……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种一种叫“土豆”的东西,亩产惊人。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黑色的探测器残骸。他一直没舍得扔,虽然早就没电了。
那个神秘的,只出现过一次的第三方。
“艾克头儿是个好老大,但他是个战士,不是建国的料。”
康翼看着黑漆漆的夜空,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再也压不住了。
“如果……我们不光能从他们那换枪,还能换来……生产的方法呢?”
“如果能有个人,帮我们把这些只会打仗的野狗,和只会逃难的羊群,都组织起来……”
“哪怕要付出代价。”
夜风吹过,卷起黄沙。
姚笋康翼转身走向元晶石碑。那里是整个营地里,唯一能看到一丝不同希望的地方。
石碑屏幕黑着,但在康翼眼中,那是通往另一条路的窗口。
他必须做点什么,为了这群跟着他们的难民,也为了这支随时可能因内讧而散架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