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呜咽,卷着砂砾打在元晶石碑光滑的表面上。
姚笋康翼独自站在那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肉体的脸,没有经过任何义体改造,他的脸上只有一双因为长期风吹日晒而眯缝着的肉眼。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石碑侧面的激活按钮。
屏幕亮起,柔和的白光照亮了他满是尘土的脸,也映照出他身后那个又乱又脏,但人声鼎沸的营地。
远处,胡青书正在用他那只发光的翡翠义眼照明,给几个孩子包扎伤口;李皮朋正在对着一堆破烂零件一边爆改一边大吼大叫;胖子酿酒师正在护着他的酒桶不被几个醉汉抢走。
这就是这一群在这鬼地方挣扎活命的人了。
姚笋康翼转回身,在那类似键盘的输入端上,敲下了他的请求。
【求助方:荒漠鬣狗。】
【需求:方法。】
【描述:我们需要建立自己的生产体系。我们需要懂得怎么在这鬼沙漠里种活苔藓,怎么搭一个既能滤沙又能滤毒的水循环系统,怎么指定一套规则,管住这五千号人,让他们别为了一双靴子就打起来。】
【核心诉求:请教给我们生存的技术。】
输入完毕,姚笋康翼退后一步,紧张地搓着手。
他想要的不是鱼,而是渔网。他希望能从这个神秘而强大的邻居那里,得到一丝文明的火种,让这群流浪者能在这片废土上真正扎下根来。
石碑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没有感情的计算着什么。
三秒后,屏幕上现出了文字。
它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请求已受理。评估中……】
【方案生成:‘废土重建与秩序化’一揽子援助计划。】
紧接着,一行行详细得令人咋舌的目录在屏幕上滚动:
农业模块: 提供改良型耐旱“沙棘薯”种子及配套滴灌技术指导。
工业模块: 提供基础型“元纤”手工作坊搭建图纸及标准模具。
行政模块: 派遣政审教员团队,协助建立基于“工分制”的物资分配体系及《临时治安管理条例》。
姚笋康翼看得心潮澎湃。
这就是他想要的!
有了这些,他们就不再是流寇,而是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聚落了!
然而,屏幕滚动到了最后,出现了一行横亘在天堂门口的铁闸。
【执行前提:】
1. 主权移交: “荒漠鬣狗”武装力量需即刻接受新乌托邦军事委员会整编,所有武装人员打散重组,接受顾黑蝎总指挥的统一调度。
2. 领土并入: 所有实际控制区域需划入“沙州自治区·西北漠洲特别行政区”,悬挂黑底齿轮麦穗旗,接受新乌托邦《法典》管辖。
3. 思想核查: 所有成员需接受政审教员的“历史清算与思想评估”,剔除不安定分子。
简而言之,就是归顺。
“……”
姚笋康翼看着那两个字,那股刚刚升起的热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招安。
对新乌托邦来说,这逻辑很合理——我给你技术,给你资源,帮你从野狗变成文明人,你自然要成为我有序系统的一部分。顾先生不会允许他的卧榻之侧,有一群拿着他的技术却不受他控制的武装力量。
但对于“鬣狗”们来说……
“这就是你的好主意?找个新爹?”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带着一股烟草的味道。
姚笋康翼浑身一僵。
他回过头,艾克罗恩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
鬣狗首领身上披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夹克,手里拎着那个标志性的酒壶。他看着屏幕上的条款,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漫不经心,逐渐变得狰狞,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度的厌恶。
“整编?重组?政审?”
艾克罗恩斯念着这几个词,每念一个,就往地上啐一口唾沫。
“头儿,我们现在的处境……”姚笋康翼试图解释,“如果没有稳定的生产,这一万人迟早会饿死,或者在内讧中散伙。他们……他们有我们急需的秩序。”
“秩序?”
艾克罗恩斯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了姚笋康翼的领子,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小子,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为什么从圣洲逃出来?”
“因为那里的‘秩序’要把我们吃干抹净!因为那个该死的宋慎一和他的账本,把我们每一个人都编成了带号码的资产!我们在那里也是‘有秩序’的,我们按时起床,按时杀人,按时领那管该死的牙膏!那种日子,你能吃饱,但你他妈是个零件!”
艾克罗恩斯指着身后那群在篝火旁醉生梦死、为了抢一块肉大打出手的同伴。
“看清楚了!他们是烂人,是赌鬼,是杀人犯。但他们现在是自由的!老子费了半条命把他们从笼子里放出来,不是为了给他们换一个更大、更豪华、还要天天背《法典》的新笼子!”
他松开手,走到石碑前,看着那行红字,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顾先生,我知道你在看。”
艾克罗恩斯对着石碑说道,就像在对着一个看不见的巨人。
“你的技术很牛,你的枪很好用。但想让我们给你当狗?门都没有。”
“我们在圣洲受够了被那些穿得光鲜亮丽的老爷们指手画脚。我们受够了什么‘大局’,什么‘长远利益’,什么‘服从安排’。我们就是一群野狗,我们宁愿在那片沙漠里烂掉,宁愿明天就死在圣裁武士的剑下,也不会再往自己脖子上套一条项圈。”
“不管是金做的项圈,还是铁做的,老子都不戴!”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石碑旁边的岩石上,砸得拳头鲜血淋漓,却毫无痛觉般大笑起来。
“告诉你的主子。我们要交易,就做平等的买卖。拿人头换子弹,拿废铁换粮食,这叫生意,公平合理。但想买我们的自由?”
他竖起一根中指,对着屏幕:
“——这也属于‘非卖品’。”
……
千里之外,新乌托邦,科学研究院战时指挥中心。
此时的顾紫辰正身陷东方夏洲的梦雾,与陈秋怨进行着生与死的博弈,根本无暇顾及这边。
巨大的屏幕前,站着的并非那个黑袍身影,而是身穿白大褂的何其墨,以及神色阴沉的军情局局长李普。
他们作为留守者,全权负责西线事宜。
看着屏幕上传回的硕大中指,指挥中心内的气氛有些凝固。
“真是一群……不可救药的浪漫主义傻瓜。”
李普抱着双臂,冷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老江湖对这种幼稚行为的不屑。
“这就是所谓的自由意志?这种无组织的武装力量,放任下去只会成为不可控的变数,或者变成第二个曼巴会。”
在他看来,无法被掌控的力量,就是潜在的威胁。按照军情局的习惯,这时候应该启动第三号计划——通过断供和渗透,从内部瓦解他们。
“不,李局长。”
何其墨推了推眼镜,湛蓝的眼中数据流闪过,他在心中分析艾克罗恩斯的微表情和心率数据。
“这不仅是傻,这在心理学模型上,是一种典型的群体性创伤应激反应,我管它叫PTSD。”
“这群人是被高度体制化、异化的西方圣洲官逼民反的典型。在他们的潜意识里,任何庞大的、严密的、要求‘绝对服从’的组织结构——哪怕我们提供的是善意——在他们眼中,都等同于剥削和奴役。”
何其墨指了指屏幕上艾克罗恩斯那双充血的眼睛。
“他们被伤害得太深了,就像被链子勒得窒息过的狗,哪怕链子解开了,只要看到绳状物都会本能地龇牙。”
“他们还没做好准备去相信一个新的‘怪物’。”
李普沉默了片刻,作为曾经的水匪头子,他其实能理解那种感受,但他现在的身份是秩序的维护者。
“那怎么办?放着不管?”李普问道,“顾先生的战略意图是需要一只能够牵制圣洲的手,而不是一群只会到处乱咬的疯狗。”
“强扭的瓜不甜,而且容易炸膛。”何其墨转身走向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顾先生临走前留下的‘自适应外交协议’里有针对这种情况的预案。”
“既然他们不愿意归顺,无法成为我们的‘公民’……”
何其墨按下了确认键,眼神平静。
“……那就退一步,在商言商吧。”
西北漠洲,荒原。
寒风呼啸,元晶石碑在艾克罗恩斯的中指下沉默了两秒。
随后,屏幕猛地闪烁了一下,那行刺眼的红色“归顺条款”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客气,却又带着明显疏离感的淡蓝色文字:
【系统提示:条款已被拒绝。】
【“技术援助与社会重建”项目……已中止。】
这几行字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姚笋康翼心中最后的幻想。
紧接着,新的文字浮现:
【降级方案启动:转入“纯粹贸易”模式。】
【您可以继续用战利品、高价值残骸、稀有义体部件,按市场浮动价格兑换以下物资:】
1. 常规轻武器及弹药
2. 高能压缩饼干与净水
3. 基础医疗凝胶
【特别警告:由于非盟友关系,新乌托邦将不再提供教员指导、不再提供生产技术转让、亦不为非公民提供任何形式的未来保障与养老机制。】
【交易愉快。祝好运。】
最后那句“祝好运”,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讽刺。
它像是一个拥有高墙和暖气的富人,对着门外流浪的乞丐礼貌地关上了大门。
我不抓你,不打你,但我也不再管你的死活。你想当野兽,那就去荒野里自生自灭吧。
屏幕熄灭了,重新变回了一块冷冰冰的黑色石头。
漠洲的寒风中,姚笋康翼看着熄灭的屏幕,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艾克说得有道理——那是身为鬣狗的尊严。
但他也知道,这种尊严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他们依然没有根基,依然只能靠着在这片荒原上流血、拼命,去换取一顿不知有没有下一顿的饱饭。
他们拒绝了成为“家禽”的机会,选择了继续做“野兽”。
而野兽的结局,往往是在某个寒冷的冬夜,孤独地死在荒野里;或者,让自己成为一只强大的妖兽。
“走吧,菜鸟。”
艾克罗恩斯没有回头看那块石碑一眼。
鬣狗不需要墓碑。
他重新跨上摩托,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掩盖了他声音里的疲惫。
“今晚还得去西边蹲点。听说圣洲又运来一批新义体,既然没学到种土豆的本事,就还得靠手里的枪去‘买’饭吃了。”
姚笋康翼沉默着爬上车。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石碑。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是一座属于未来的灯塔,可现在,那扇门对他们关闭了。
车队在夜色中远去,扬起漫天黄沙。
这群无政府主义的流浪者,带着他们的骄傲与绝望,一头扎进了没有尽头的黑暗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