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铁炉堡是新乌托邦那只紧握的铁拳,那么坐落在泥螺河主城区以西、紧邻“天路”大动脉的那座白色建筑群,就是这个庞大工业巨人最柔软的腹地、宿幽伶设计的第一座建筑——新乌托邦中央综合医院。
它选址于一片专门开辟出的、远离工业区烟尘的上风口区域。不同于城中常见的深灰色玄武岩建筑,这座医院通体由一种混合了“净化白垩土”的特殊混凝土浇筑而成,在阳光下白得耀眼,仿佛是这片黑土地上唯一的一抹纯净色彩。
整个建筑群呈“回”字形布局,主楼高达九层,造型方正严整,摒弃了一切多余的飞檐斗拱。巨大的玻璃幕墙——这是除了科研所外最奢侈的配置——保证了每一个病房都能接收到充足的日照。
医院顶部,一座巨大的青色阵法光环缓缓旋转。那是木、风、水三属性混合的复杂阵法,它像是一台巨型的空气净化器与生命维持仪,24小时不间断地将空气中的有害杂质过滤,并维持着恒温恒湿和微富氧环境。
哪怕是隔着几条街,市民们也能闻到从那个方向飘来的、淡淡的艾草与消毒酒精混合的味道。
那是“生”的味道,也是“安稳”的味道。
然而,走进医院内部,就会发现这里的气氛并不像外表那么宁静。
这里更像是一个战场。
宽阔的门诊大厅里,身穿条纹病号服的工人、缠着绷带的士兵、抱着孩子的妇女挤得水泄不通。大厅穹顶上挂着的数十块元晶显示屏滚动播放着叫号信息,扩音符阵里不断传出机械的女声:“请1049号患者前往外科三诊室……”
电梯井里,巨大的货运梯正发出沉闷的嗡鸣,将一批批刚从“陆行舟”上卸下的急救伤员送往顶层的手术中心。
……
顶层,神经与创伤修复科。
这里是全医院最忙碌、也是技术含量最高的地方。
透过透明的隔离墙,可以看到里面一排排精密的维生舱。而此刻,信昕正站在一间重症监护室内。
自从顾紫辰前往天碎谷探索未知、甚至之后陷入梦雾的这段日子里,他将那是代表着他意志与力量的元晶剑,特意留在了这里。一来是为了保护这所毫无武力的医院,二来,是因为这里的技术难题离不开宿幽伶的魂道造诣。
“……深度共情,开启。”
信昕穿着一袭剪裁利落的白色医师长袍,胸口别着一枚象征着“首席医师”的绿色双蛇杖徽章。她将手按在一流浪工人的额头上,闭上双眼。
在那次脑部重构手术后,她不仅找回了声音,更开启了修行之路。以前她能听到植物的喜怒哀乐,现在,随着灵魂与大脑逻辑区的贯通,她的感知力延伸到了所有的“碳基生命体”。
“不是病毒,是沉积的重金属元素阻塞了灵络。”
信昕睁开眼,迅速在手中的写字板上画出一个复杂的草药配比图。
“用三号透析方案,配合‘木元子’引导针灸,把毒素逼到指尖放血。”
她身旁两名年轻的实习医生手忙脚乱地记录着,脸上满是崇拜与紧张。他们是从学堂里刚毕业的孩子,理论优秀,但真上手时手都在抖。
“笨手笨脚。”
一声冷哼突兀地响起。
一直悬挂在墙上的黑色元晶剑红光一闪,宿幽伶那半透明的妖娆身影飘了出来。她没好气地飘到那名实习生身后,虚空点着他的手背。
“针要扎‘云门穴’,你扎‘中府穴’是想让他肺炸了吗?稍微偏三毫米,元气运行的轨迹就断了!”
实习生吓得差点把针掉了,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宿顾问!”
宿幽伶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顾紫辰那个家伙是怎么想的,这种连穴位都认不全的小家伙也敢塞进医院来。”
“宿姐姐,别骂他们了,他们已经很努力了。”信昕无奈地叹了口气,熟练地接过针,手腕一抖,精准刺入,黑血瞬间涌出,病人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稳下来。
“努力有什么用?医疗是跟阎王抢人,阎王可不看你努不努力。”
宿幽伶飘到窗边,俯瞰着楼下那长龙一般的队伍,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看看这队伍,都要排到护城河去了。”
确实,医院最大的危机不是药物,不是设备,而是——医生太少了。
自从农业部在大同稻普及后进入了良性循环,信昕便主动申请调到了医疗部。她的天赋在这里简直是人型CT机,但即便有她和宿幽伶这两位“挂壁”坐镇,新乌托邦的医疗短板依然触目惊心。
随着新乌托邦吞并了玄铁山、又开放了流民接纳政策,人口呈爆炸式增长。工伤、职业病、战地创伤、再加上换季流感……庞大的病患潮水般涌来,但能独当一面的医生,满打满算不超过五十个。
现在的医生班底,主要由三个部分组成:
第一,是以前各个部落里的赤脚医生和草药师。他们懂点土方子,但不懂病理,在这个“元子医学”的新时代里,他们学得极其吃力。
第二,是那群被“劝降”过来的旧玄铁山和黄金王朝的随军医师。他们倒是有些手段,但那都是为了服务修士和贵族的。他们习惯了释放医疗类神通、或者用昂贵的药材去堆砌疗效,根本不懂如何治疗大规模的凡人疾病,更别提操作那些精密的医疗仪器了。
第三,就是从学堂里刚刚毕业的凡人护士和实习生。他们懂理论,懂无菌操作,但还没上手拉过刀子。
普通的病人只需要进一个自助的理疗仓就能自动修复,但如果是重伤患者或者疑难杂症,就需要专门的医生来进行针对性治疗。
特别是像“义体接驳”这种需要神经学、灵魂学、符文学三修的高精尖手术,目前除了信昕和另外两名老军医,根本没人做得来。
“顾大哥不在,我们只能先撑着。”信昕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准备走向下一个病床。
“这就是所谓的‘木桶效应’吗?”宿幽伶飘到窗口,看着那些即便有了先进义体也装不上去的士兵,冷笑了一声,“何其墨能一个月造出一千条机械腿,但你们一个月只能装一百五十条。”
“硬件产能过剩,软件配套不足。”
宿幽伶转过身,看着信昕,眼中闪过魔道宗师的狠辣光芒。
“小昕,培养一个合格的神经外科医生,需要多久?”
“哪怕是从现在的熟手开始培训,起码也要三年才能独立主刀。”信昕老实回答。
“三年?黄花菜都凉了。”宿幽伶嗤笑,“等到那时候,这批老兵的伤口都烂透了。”
“与其让这些笨蛋新手在病人身上练手,不如……我们直接去‘进货’。”
“进货?”信昕愣了一下,“我们的药材储备还够啊。”
“我说的不是药材。”
宿幽伶伸出半透明的手指,指向西方。
“我说的是——成手医生。”
她随手一挥,元晶剑嗡鸣一声,投射出一幅全息地图,红点标记在西方圣洲的一处山谷。
“灵泉阁。西方七大商盟之一,也是把人体改造玩出花的疯子集中营。”
宿幽伶露出一个顾紫辰般的笑容。
“他们的生物实验室里,养着几百号在解剖台上泡了几十年的老刀手。那些人虽然道德败坏,为了钱什么都干,但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技术……是顶级的。”
“而且,据可靠情报,灵泉阁最近在西北战场上赔得底掉,那个叫苟冬曦的铁皮人正在大裁员,砍掉了好几个生物实验室的经费。”
“那些医生现在正穷得发慌呢。”
信昕听明白了,她有些犹豫:“苏姐姐,你是想……趁火打劫?”
“什么打劫?多难听。”宿幽伶掩嘴轻笑,眼中的红光却愈发妖异,“这叫——‘特殊人才引进计划’。”
“既然我们教不出好医生,那就去把最好的医生‘请’过来。只要到了我们的手术台上,只要见识了我们的‘生物元纤’和‘元子医疗舱’,那帮技术疯子就算赶都赶不走。”
宿幽伶看向信昕,语气变得严肃。
“小昕,慈悲不是靠忍耐换来的,是要靠手段去争取的。那些伤兵等不起三年五年让实习生成长。想要救更多人,我们就得不择手段。”
信昕沉默了,她本能地觉得这样做有点不道德,有点像土匪。
她看了看那个因为没有医生而在走廊里哀嚎的断腿士兵,又看了看那一群即便熬红了眼也处理不完病例的年轻学徒。
良久,她抬起头,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宿姐姐说得对。治病救人不能等。”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顾紫辰不在,现在主持大局的是最高行政委员会。
“我是医疗部信昕。请帮我接通军情局李普局长和军事委员会顾黑蝎将军。”
“我有……一个关于‘西方人才交流’的紧急提案,需要军事支持。”
……
新乌托邦,最高作战指挥中心。
巨大的沙盘前,李普和顾黑蝎正在研究防线。接到信昕的通讯请求时,两人都有些意外。毕竟这位性格温和的“医圣”很少插手军事事务。
但当听完宿幽伶那个名为“引进”,实则绑架的计划后,顾黑蝎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那个女人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过……”顾黑蝎看了一眼墙上顾紫辰的画像,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这法子,真他娘的带劲!我想如果大人在家,肯定也会拍手叫好!”
李普推了推眼镜,作为特务头子,他考虑得更周全。
“灵泉阁现在正处于防守空虚的阶段。他们的主力部队都被牵制在西北漠洲。”
李普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隐秘的路线。
“不需要大军压境。我们可以派一支精锐小队,配合我的‘幽灵’特工,伪装成去灵泉阁黑市购买义体的走私商队,从内部突破。”
“只要把人控制住,剩下的……”李普阴恻恻地笑了,“到了我们的地盘,就算他是块石头,也能让他变成我们要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