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一片轻静,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风倾雪低下头,又抬起来,目光清亮:
“可我到最后才知道,他不是不管,是背负了太多,不敢再轻易入世。可即便那样,在我最绝望、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他还是来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继续道:“师尊一人,闯了那恶贼的大营,救了我,救了族长爷爷,救了雪国所有人。他还让人族帮我们重建家园,庇护我们,让雪国安稳下来,给了我们一个可以活下去的家。”
众人听得怔怔出神,连说书先生都忘了摇扇。
有人忍不住轻声问:“姑娘……您、您就是雪国的神女?”
风倾雪轻轻点头,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是。我是雪国风倾雪,也是人皇君逸尘——座下唯一的弟子。”
风倾雪望着台下,声音轻软却格外认真,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
“其实……我也算不上是师尊唯一的弟子。师尊身边那位童子,我一直唤他师兄。可师兄总说,他从未被师尊正式收入门下,算不上真正的弟子。”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笑,声音更柔了:“其实……是不是弟子,又有什么要紧呢。我看得出来,师尊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作徒弟看待,而是……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着、护着。”
不远处的童道子整个人猛地一僵,呆呆地站在原地,小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师尊看着清冷得很,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可他心里,比谁都软。他会记得师兄爱吃什么,记得大黄……也就是那只神兽,爱吃什么。”
她顿了顿,想起竹林里那番话,鼻尖微微发酸,却笑得格外安心:
“我以前总自卑,觉得自己没有剑骨,觉得自己不配做他的弟子,怕辱没了他剑道至尊的名声。可师尊告诉我,剑骨从不是评断剑道高低的标准。他说,道在人心,不在骨头;强者无剑亦可开山,弱者执剑也难断木。”
“他还对我说,不必非要走他的路,不必非要复刻他的剑招,只要我找到自己喜欢、自己愿意坚持的道,那就是最好的道。就算我真的喜欢剑,没有剑骨也没关系,心甘情愿,比什么天赋都难得。”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
风倾雪轻轻眨了眨眼,笑意里藏着两年来被温柔填满的甜:“这两年跟着师尊修行,他一点点变了……不再像最初那样冷得像冰山。会在我修炼出错时耐心指点,会在我贪吃胡闹时无奈纵容,会在我难过不安时,悄悄站在我身边。”
“他不太会说温柔的话,却把所有温柔,都藏在了一举一动里。”
台下有人轻轻叹了一声,“姑娘……听您这么说,君上他……不就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吗?”
风倾雪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起来,眼泪还挂在脸颊,笑容却干净又明亮。
“是啊……师尊他本来就是普通人啊。”
她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像是望向了那座孤零零的山峰,“他也会痛,会累,会难过,会有放不下的人,会有藏了百万年都忘不掉的伤……他不是无情无心的神明,也不是冷血嗜杀的邪魔。”
风倾雪轻轻吸了口气,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依旧温柔:“他只是……被太多太重的过往压住了,才把自己冰封了那么久。世人都说他无情,可雪儿知道,他不是无情……他只是太深情,深情到不敢再轻易动情。”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攥紧衣角,声音软而轻:“他也会笑,也会哭;也会疼,也会护着人……”
“他就是一个……把所有温柔都藏在冰冷下面,普通得让人心疼的人而已。”
同一时刻。
孤独峰云海之上。
君逸尘负手而立,面前一面水镜清亮如天,将翡翠楼里发生的一切,分毫毕现地映在他的眼底。
从她冲下楼为他怒辩,红着眼框,替他扛下百万年骂名。
到她认认真真,把他从“邪魔”“杀神”的枷锁里拉出来。
君逸尘闭上眼,指尖微微发颤。
此刻,隔着万里云海,听着那一句——
“师尊本来就是普通人啊。”
那道矗立了百万年、无人能撼动的心墙,轰然崩塌。
这一次,无关影子,无关旧人,无关亏欠。
只因为,她是风倾雪。
只因为,她爱的、护的、信的,是他君逸尘.......
孤独峰云海翻涌,如万重浪涛拍打着崖岸。
君逸尘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清念璃。
风倾雪。
水镜之前,他第一次清晰地分得开。
清念璃是刻在骨血里的殇,是燃尽天地也换不回的月光,是他守了万古、碎了心魂的旧梦。
而风倾雪,是真真切切踏在他眼前的人,是会赖在他身边撒娇、会为一块点心满足、会在他沉默时悄悄陪伴、会在世人皆骂他邪魔时,红着眼冲上去护住他的小徒弟,是破开冰封的朝阳!
她不是谁的替身。
不是谁的残影。
不是谁的延续。
她就是风倾雪。
是雪国捧在掌心里的小神女,是他亲自收下、放在孤独峰宠了两年的小家伙。
如今的他分得清楚,两个人,两份情,两种痛,两种温柔。
分得越清,心越乱。
君逸尘缓缓睁开眼,眸中云海翻涌,金光与寒雾交织,一半是旧伤,一半是新生。
他望着水镜里那道还在哽咽、却笑得让人心碎的小脸,喉间低低溢出一声轻颤,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念璃……”
“雪儿……”
两个名字,在舌尖缠绕,分不清谁更痛,谁更软。
他曾以为,此生心已死,魂已碎,只会守着一段回忆,枯坐万古。
却不料,岁月尽头,又撞进一道光。
他分得清。
清清楚楚。
可正因为分得清,才更茫然,更无措,更像个走投无路的凡人。
君逸尘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气息拂过云海,卷起千万道涟漪。
心底一声无人听见的自问,轻得像叹息,重得似山海。
“我分得清……谁是你,谁是她。”
“可为何……她一哭,我竟也乱了.....”
“念璃,我守住了你的回忆。”
“可现在,我好像...又把她,放进了心里....”
他猛地攥紧拳,指节刺入掌心,血腥味漫开,却抵不过心口的混乱。
百万年杀伐,一剑镇鸿蒙,他从不知畏惧为何物。
世人皆称他杀神,骂他邪魔,他从不在意。
他比谁都清楚,真正的和平从不是靠慈悲换来,道理根本压不住野心!
想要和平,就要立一尊让世人都不敢妄动的“恐惧”。
他要以这惊世一剑,悬在万族头顶,斩尽乱世枭獍;以这漫天血火,烧尽觊觎之心!
杀到万族俯首,杀到诸天战栗,杀到无人敢称尊,无人敢乱纲常,无人敢再破太平,无人敢再轻启战端!
所以清语瑶要昭告真相,夜寒要为他正名,他都拦了下来。
不必解释,不必洗白,不必有人懂。
只要众生怕他,便不敢再启战端;只要他一人背负万古骂名,鸿蒙万族便可换得安宁。
为此,他甘做那尊孤立于天地间的杀神,做那世人唾弃的邪魔!
可此刻,云海之巅,他慌了,也第一次怕了。
怕辜负埋骨于时光深处的旧梦。
怕辜负眼下赤手空拳为他挡尽流言的新人。
怕自己这具早已残破不堪的心,配不上两份这样干净的深情。
风倾雪的笑,风倾雪的泪,风倾雪那句“师尊本来就是普通人啊”,一遍遍在神魂里回响。
清念璃的身影,在记忆里温柔凝望。
一前一后,一旧一新,一殇一暖。
他分得清,却不知如何安放。
分得清,却不知如何选择。
分得清,却更不知道——
自己该怎么办。
云海之上,那道万古不倒的身影,第一次,显出了几分无依与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