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雾未散。那片悬停的桃叶终于落到了地上,轻轻贴在彼岸花径边缘,像被什么压住了最后一丝动静。陈辞仍立于桃心古树之下,手中握着天心桃,掌心余温未退,彼岸花根须在他脚下微微起伏,如呼吸般与地脉同频。
苏晚站在他身后三步处,双手紧握,指节泛白。她没动,也不敢喘重气。方才那一幕太过安静——连风都停了,连落叶都在半空凝住。她知道,有什么要来了。
果然。
虚空中一声裂响,如同琉璃碎裂。一道身影自桃林深处踏出,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出一朵盛开的桃花,粉瓣纷飞,香气扑面。来人披霞色长袍,头戴玉冠,面容俊朗,眉心一点朱砂印记熠熠生辉。正是桃花神。
他目光一扫,落在陈辞手中的天心桃上,脸色骤变。
“你竟敢取本源?”声音不高,却震得整片桃林簌簌作响。枝头残花尽数脱落,在空中化为利刃,百万花瓣旋转飞驰,锋刃朝内,直指陈辞心口。
陈辞没抬头。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脚边一朵彼岸花猛然绽开,红光冲天而起,瞬间撑开一片半透明的花海领域。那些飞袭而来的花瓣撞上红光边缘,顷刻枯萎,如灰烬般飘落。
桃花神眼神一厉,十指迅速结印,口中低喝:“万蕊归命,血祭封杀!”
桃林剧烈震颤,所有桃树根系暴起,泥土翻涌,地底灵脉被强行抽调,汇聚于他双掌之间。一团炽烈桃光凝聚成矛,带着焚尽一切的气息,直刺陈辞眉心。
陈辞这才抬眼。
他依旧不动身形,右手五指微合。一道极细的红丝自指尖射出,不偏不倚缠上那道桃光之矛。红丝轻颤,彼岸真神之力悄然发动,吞噬特性一经触发,那团凝聚了整片桃林精气的光矛竟开始溃散,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被红丝卷入花心,消失不见。
桃花神瞳孔猛缩。
他没想到对方连他的神域之力都能吞。更没想到,这个人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他蓄势已久的杀招。
“你是谁?”他声音发紧,脚下不自觉后退半步。
陈辞没答。
他只是将左手的天心桃收入袖中,右手依旧悬在半空,红丝未断,反而越发明亮。彼岸花在他脚边接连盛开,一圈圈红光扩散,领域范围悄然扩大,已覆盖整片核心桃林。
桃花神咬牙,忽然怒吼一声,双手猛地拍向胸口。体内神力疯狂涌动,那是他多年窃取其他花灵本源、炼化凡人生机所得的邪异修为。如今他不管不顾,直接引爆神核,妄图以自爆之威拖陈辞同归于尽。
灵压暴涨,空气扭曲,四周树木瞬间焦黑。
苏晚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一股无形之力轻轻托住肩背——是彼岸花根须悄然延展,护住了她。
就在桃花神神核即将炸裂的刹那,陈辞动了。
他右手掌心下压,红丝骤然收紧,如锁链贯穿虚空,精准缠住对方神元核心。彼岸真神之力全面发动,吞噬、镇压、剥离三重特性叠加,那股即将爆发的神力像是被一只巨手硬生生攥住,再也无法挣脱。
“不——!”桃花神嘶吼,面容扭曲,额角青筋暴起,试图反抗,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双膝砸地,发出沉闷声响。
头顶玉冠应声崩裂,碎片四溅。霞色长袍寸寸撕裂,露出其下干枯褶皱的皮肤。他原本丰盈的神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气血流逝,面容迅速苍老,仿佛百年寿命在一息间被抽干。
红丝继续收紧。
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他想挣扎,可四肢如被万钧山岳压住,动弹不得。神位之上,那股属于执掌者的气息正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凡躯将死的衰败之感。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战斗,是审判。
他拼尽全力抬起头,看向陈辞,声音沙哑:“你……到底是谁?”
陈辞低头看他,神色未变。
“你不需要知道。”
话音落,红丝彻底绞断其神元根基。最后一丝神力被剥离,顺着根须流入彼岸花海,化作滋养陈辞神脉的养料。他体内经络微震,神脉贯通四成八,力量再度攀升。
桃花神瘫倒在地,再无力气,只剩一口浊气吊着性命。他双眼无神,望着灰白天空,曾经高坐神位的骄傲,此刻碎得一文不值。
整片桃林,死寂无声。
远处树影间,几名藏匿的弟子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其中一人手指微动,似要捏诀传讯求援,指尖刚凝聚一丝灵光,陈辞目光扫过。
彼岸花轻颤。
一道冷意穿透虚空,直击那人灵脉。他浑身一僵,法诀未成,便眼前一黑,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其余人立刻伏低身子,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风停了。
叶不动了。
连地上的花瓣都不再滚动。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止。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就像蝼蚁仰望山岳,连喘息都成了罪过。
苏晚站在原地,掌心梅纹微闪,热度未退。她看着前方倒地的桃花神,那个曾高高在上、掌控一方生灭的存在,如今蜷缩如朽木,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她没说话,也没靠近,只是双脚钉在地上,稳稳地站着。
她不能退。
也不会退。
陈辞缓缓收回右手。
红丝隐没,花海领域徐徐收敛,红光沉入泥土,彼岸花一一闭合,只余一朵静静开放在他脚边。他依旧立于桃心古树之下,位置未变,姿态未改,气息却比之前更深沉,如渊如狱。
整片桃林恢复寂静。
但这一次,比之前更甚。
没有鸟鸣,没有虫响,连心跳声都仿佛被压到了最低。
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人站立,如一座刚刚苏醒的山,沉默俯视着这片被掠夺过的土地。
远处,一根枯枝从老桃树上断裂,缓缓坠落。
在触及地面前三寸,突然停住。
一动不动。
陈辞垂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
彼岸花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