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诡异的变化开始了。
司机的身体,开始像被风化的沙雕一样,寸寸剥落。
他惨白的皮肤化作了飞灰,露出了下面早已腐朽的肌肉和组织。
然后,肌肉也开始脱落,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但又慢得让沐憬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车厢里没有任何血腥味,只有一股尘土飞扬的陈旧气味。
最终,驾驶座上的那个人,彻底变成了一具穿着旧式司机服的完整白骨骨架。
那具白骨骨架,依旧保持着开车的姿势。
它的下颌骨动了动,似乎是想对沐憬露出一个微笑。
然后,“哗啦”一声,整副骨架散了架,变成了一堆零碎的骨头,堆在了驾驶座上。
就在骨架散掉的瞬间,周围的水下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玻璃,瞬间崩裂,化作了无数碎片。
黑暗和江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城市夜景,和漫天的雨丝。
车子正安安稳稳地停在青江大桥的正中央,没有水,没有鱼,一切都和正常的雨夜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不是驾驶座上那堆散落的白骨,沐憬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车厢里,收音机的电流声也停止了,死一般的寂静。
沐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她还活着,她真的赌赢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试探着去推车门。
“咔哒。”车门应声而开。
她连滚带爬地从车上下来,扑倒在冰冷,满是积水的桥面上。
她贪婪地呼吸着雨夜里潮湿而新鲜的空气,感受着雨点打在脸上的冰冷触感。
活着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
她趴在地上,哭了很久,又笑了很久,像个疯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恐惧中慢慢平复下来。
扶着桥上的栏杆,挣扎着站起身,回头看向那辆红色的桑塔纳。
车子静静地停在那里,车门大开着,像一个等待着什么的沉默怪兽。
她应该立刻逃走,离这辆车越远越好。
可是,鬼使神差地,她的脚却不受控制地,一步步的再次走向了那辆车。
她走到驾驶座旁边,看着座位上那堆散落的白骨。
一阵夜风吹过,最上面的一块头骨被吹动,滚落到了地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在白骨散落的座位上,有一件东西,在昏暗的路灯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
是一把车钥匙。
一把很老式的铜质车钥匙,上面还挂着一个塑料的牌子,牌子上用红漆写着车牌号:青A·0516。
沐憬的目光,被那把钥匙死死地吸引住了。
她知道,这把钥匙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瞥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那里,整齐地摆放着她的那些抵押物:口红,钢笔,钥匙扣,耳环……
而在这些物品的旁边,还有一本摊开的老旧的驾驶日志,正是宇志平的那本日志。
沐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弯下腰,拿起了那本日志。
日志自动翻到了最后一页。
“第六次乘车,死局。”
那行宇昭写下的熟悉铅笔字迹还在。
但在这行字的下面,一行崭新的仿佛用鲜血写成的红色字迹,凭空出现了。
“破解之法:以身为祭,以名换命。”
“主动成为司机者,可得一线生机。”
沐憬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才是真正的破解方法!
宇昭没有骗她,但他也没敢告诉她全部的真相。
因为这个方法的代价,同样巨大。
以身为祭,以名换命……
这是什么意思?
沐憬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的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她倒下的最后一刻,她的手,无意识地握住了那把冰冷的车钥匙。
……
不知过了多久,沐憬悠悠转醒。
她发现自己正坐着,身体靠在一个柔软的椅背上。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熟悉老旧的桑塔纳的挡风玻璃。
雨刷器正在一下一下地,有节奏地刮着雨水。
她……还在车里?
不对!她猛地坐直了身体。
她现在坐的位置,是驾驶座。
她的双手,正稳稳地握在方向盘上。
而她的手中,正攥着那把冰冷的车钥匙。
怎么回事?
沐憬惊恐地看向旁边,副驾驶座上空无一人,后座,也空无一人。
座位上那堆散落的白骨,也消失不见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工牌。
工牌上,她的名字:沐憬,那两个字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地变得模糊扭曲。
那个“沐”字的三点水旁,渐渐地消失了。
而那个“憬”字的竖心旁,也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日”字。
最终,工牌上的名字,清晰地变成了两个字:宇憬。
当沐憬,不!当宇憬看清工牌上那两个崭新的字时,一股不属于她的、跨越了四十年的记忆,瞬间涌入了她的脑海。
她看到了一个叫宇志平的男人,开着这辆崭新的红色桑塔纳,意气风发地行驶在刚刚通车的青江大桥上。
他摇下车窗,对着江面大喊,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她看到了他在一个雨夜,接上了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客人,收音机里正播报着大桥通车的新闻;
她看到了车子突然失控,撞破护栏,坠入冰冷的江水;
看到了他在窒息和绝望中,最后看到的,是那条不断重复播报的新闻标题……
那些记忆,既陌生又熟悉,仿佛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一样。
她明白了“以名换命”的含义。
她活了下来,但代价是她的一部分,永远地和宇志平这个名字,这座桥,这辆车,绑定在了一起。
她不再是完全的沐憬了。
“嘀嘀!”
一声汽车鸣笛,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到自己正把车停在青江大桥的行车道中央,后面已经有车在不耐烦地催促了。
她手忙脚乱地发动汽车,凭着一种身体本能的记忆,熟练地将车开到了路边。
她的心跳得飞快。
她会开车了,可明明她连驾照都没有。
她将车停稳,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自己几乎要爆炸的神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那本摊开的驾驶日志,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颤抖着手拿了起来。
最后一页,那行血红色的字迹旁边,又多出了一行新的内容。
“成为新司机者,需订立新约。”
宇憬的心猛地一沉,她扭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位背后的那张贴了四十多年的A4纸。
那张泛黄的纸上,原本的《乘客条款》,正在发生变化。
第一条“不问司机姓名”,没有变。
第二条“若电台播送1978年新闻,立即要求下车”,没有变。
第三条“付款只收现金”,也没有变。
但是,第四条“下车时确认找零是否为正常纸币”,那行字迹正在慢慢地变淡。
仿佛被水浸湿的墨水一样,缓缓地晕开,最后彻底消失了。
紧接着,一行崭新的黑色字迹,重新浮现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4.若乘客主动要求当司机,请教会她所有规则,并告诉她:只有帮助七个人不下车’,你才能离开这座桥。”
宇憬的瞳孔,顿时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这是什么意思?
让她去害七个人?
让七个和她一样无辜的乘客,错过下车的机会,被卷入这个可怕的循环里,她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不!她做不到!
她好不容易才从这个地狱里爬出来,怎么能再亲手把别人推下去?
她猛地推开车门,想要逃离。
然而,当她的脚踏上地面的那一刻,一股无形巨大的力量,瞬间将她狠狠地弹了回来,重重地摔在驾驶座上。
她被困住了,被困在了这辆车里。
她就像四十年前的宇志平一样,成为了这辆鬼车新的核心,新的囚徒。
而新的破解之法,除非她能找到七个“替死鬼”。
这是一个比死亡更残忍的诅咒。
它不仅要禁锢你的身体,还要吞噬你的良知。
车上的收音机,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自己响了起来。
沙沙的电流声中,那个字正腔圆的、属于1978年的播音腔,再次回荡在狭小的车厢里。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报新闻……”
宇憬惊恐地发现,随着新闻的播报,她的双手正不受控制地,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她的脚,也缓缓地踩向了油门。
这辆车,正在逼她“上路”。
就在这时,车窗外,不远处的路灯下,一个穿着职业装、浑身被雨淋湿的年轻女孩,正焦急地朝着这边挥着手。
她的脸上写满了加班后的疲惫,和雨夜里打不到车的无助。
那神情和几天前的沐憬,一模一样。
宇憬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不想过去,不想让另一个无辜的人,经历她所经历的一切。
可是,她的身体,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
车子如同一个捕食者,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女孩滑了过去。
女孩看到有出租车停下,脸上露出了如蒙大赦的表情。
她快步跑了过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师傅,走吗?麻烦到青云小区。”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地址,宇憬的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通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那个女孩。
女孩正从包里拿出手机,似乎是想擦拭屏幕上的雨水。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照亮了她年轻而疲惫的脸。
屏幕上显示的是她的朋友圈界面,最新的一条,发布于三天前。
上面的配文是:“加完班好累,求推荐靠谱的晚班出租车……”
而发这条朋友圈的人的头像,和下面的文字,宇憬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因为,那就是她自己三天前发的。
一个荒诞而恐怖的念头,在宇憬的脑海中炸开。
这个诅咒,甚至能扭曲时间!
它不是在现在寻找猎物,它是在过去,就已经选定了下一个目标,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后座的女孩,就是三天前的沐憬。
而现在的宇憬,必须亲手将过去的自己,送上这条不归路。
“师傅?怎么不走?”
后座的女孩,也就是过去的沐憬,疑惑地催促道。
宇憬的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她想开口提醒她,想让她快跑,想告诉她这辆车的秘密。
可是,她的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响。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踩下油门。
红色的桑塔纳,载着过去的她,和现在的她,缓缓地汇入了无尽的雨夜之中。
车上的收音机,沙沙作响。
那个来自1978年的新闻播报,像一首永不终结的安魂曲,在车厢里幽幽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