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忠讨厌夏末的雨,黏糊糊的,钻进人的领口和鼻腔里,让人从里到外都觉得不痛快。
他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永久牌自行车,在城市霓虹和昏黄路灯交织出的光影里穿行。
雨点不大,但很密,像一层永远也甩不掉的网。
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腿,冰凉的感觉顺着小腿一点点往上爬。
今晚是他第一天去市动物园上夜班。
招聘信息上写得很好听:“城市守护者,动物的夜间伙伴。”
月薪三千五,五险一金交齐。
对一个只有高中学历,在社会上混了几年也没混出名堂的夜忠来说,这已经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了。
唯一的条件是,只要夜班。
动物园的大门在晚上看来,像一只沉默巨兽张开的嘴。
白天那些五彩斑斓的卡通装饰,此刻在惨白的路灯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门口保安亭里的大爷打着哈欠给他开了侧门,指了指里面一栋亮着灯的两层小楼。
“后勤处,找老李,他带你。”
大爷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着口浓痰。
夜忠停好车,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快步走了过去。
后勤楼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着动物的腥臊气。
声控灯在他踏入走廊的那一刻“啪”地亮起。
光线是那种病态的白色,照得墙壁上的油漆剥落处像一块块丑陋的疤。
更衣室在走廊尽头,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门,一个干瘦的男人正坐在长凳上抽烟。
烟雾缭绕,看不清脸。
“新来的?夜忠?”
男人开口了,嗓音沙哑。
“是,李哥好。”
夜忠赶紧点头哈腰,递上一根自己兜里最好的烟。
男人接过去,夹在耳朵上,站起身来。
他就是老李,比夜忠想象的要老。
头发稀疏,眼袋耷拉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生活榨干的疲惫。
“柜子是你的,36号。”
老李指了指墙角一个掉漆的铁皮柜子。
“制服在里面,赶紧换上,待会儿跟我巡一圈,熟悉熟悉路线。”
夜忠打开柜子,一股樟脑丸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他脱下湿漉漉的便服,换上那身深蓝色的工作制服。
布料很粗糙,磨得皮肤有点痒,但穿在身上,心里总算踏实了点。
“记住,我们这儿的夜班,跟别处不一样。”
老李掐灭了烟头,在鞋底碾了碾,表情严肃了起来。
“有些规矩,是死规矩,必须遵守,不然出了事,谁也保不了你。”
他指了指夜忠36号柜门内侧。
夜忠这才注意到,柜门上用图钉钉着一张过了塑的A4纸。
标题是黑色的宋体加粗:《动物园夜班饲养员手册》。
下面是一条条规定,大多是些常规内容。
比如“定时巡逻”、“检查笼舍安全”、“注意防火防盗”之类。
但夜忠的目光,很快就被几条用红笔圈出来的特别条例吸引了。
那红色的笔迹像是用尽了力气写的,几乎要划破纸张。
特别条例:
1、本园所有动物均有严格的喂养标准和时间,任何情况下,绝不允许投喂空白笼。
2、凌晨2点整,必须独自检查爬行动物馆,检查时,若发现笼子数量多于白班记录,立刻闭上双眼,原地转身,从原路离开,期间无论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能回头,不能睁眼。
3、巡逻至大象区时,若听到任何人声,无论内容是什么,都必须假装没有听见,保持正常步速离开。
4、工作证是你在园区内的唯一身份证明,必须时刻佩戴,一旦丢失,需在五分钟内上报后勤处,并待在原地等待处理,绝不能私自寻找。
夜忠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
空白笼?
笼子数量还能变多?
大象区里怎么会有人声?
他忍不住想笑,觉得这像是某种新人入职的恶作劇。
“李哥,这……”
他指着手册,脸上带着疑惑的笑容。
“这是开玩笑的吧?”
老李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没什么血色。
他没有笑,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夜忠,一字一句地说。
“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
夜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每一个字,都给老子记在心里。”
“别问为什么,照做就行。”
“我们这行,挣的是辛苦钱,也是保命钱。”
“好奇心太重,死得快。”
说完,他不再看夜忠,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跟上,时间差不多了,带你走第一圈。”
夜忠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了上来。
他飞快地把那几条规则又看了一遍,确保都记在脑子里。
他甩了甩头,把那点不着边际的恐惧甩开,锁好柜子,快步跟了上去。
也许,只是园区为了防止员工偷懒或者搞小动作,故意弄得玄乎一点吧,他这样安慰自己。
动物园的夜晚,寂静得可怕。
白天里游客的喧嚣、孩子们的笑闹声,此刻全都被黑暗吞噬了。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动物的低沉吼叫。
空气里那股动物的腥臊味更重了,令人很是不安。
老李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地面上晃来晃去。
他一言不发,只是闷头走路。
夜忠跟在后面,努力记着路线。
他们从食草区开始,长颈鹿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巨人,斑马的黑白条纹在手电光下显得有些扭曲。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夜忠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他觉得自己刚才可能是被老李严肃的表情给吓住了。
什么空白笼,什么多出来的笼子。
八成是些陈年旧事,早就没影了,只是规矩还留在手册上而已。
“记住这个点。”
老李停下脚步,用手电照了照墙上的一个电箱。
“这是猛兽区的电网开关,每天晚上十点检查一次,确保红灯亮着。”
夜忠点点头,拿出自己的小本子记下。
穿过猛兽区时,狮子和老虎的笼舍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偶尔还能看到一对对在黑暗中发着绿光的眼睛,让人心里发毛。
“别怕,它们晚上懒得很,吃饱了就睡。”
老李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难得地解释了一句。
他们一路走,一路检查,很快就到了爬行动物馆。
那是一栋独立低矮的建筑,像个大闷罐。
一走近,一股阴冷潮湿的感觉就扑面而来。
“这里是重点。”老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尤其是凌晨两点那趟,你必须自己来。”
夜忠的心又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