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园区里回荡,惊起远处林子里的一片飞鸟。
夜忠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雨已经停了,夜风吹在被冷汗浸湿的后背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熟悉的园区小路,远处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仿佛爬行馆里那惊魂一刻只是他的幻觉。
可那指甲刮玻璃的声音,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不敢再在这里多待一秒,几乎是逃命般地跑回了后勤楼。
监控室里,老李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听到推门声,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夜忠。
“回来了?”老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回……回来了,李哥。”夜忠的声音还在发颤,脸色白得像纸。
老李坐直了身子,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扫,似乎看出了什么。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夜忠张了张嘴,想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那个多出来的笼子,那个刮玻璃的声音……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老李之前警告过他,别问为什么,照做就行。
如果自己说了,会不会被当成疯子?
或者,会不会触犯了什么更深层次的禁忌?
“没……没什么。”夜忠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可能是晚上风大,有点冷。”
老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暖水瓶.
“喝点热水,下半夜我来,你歇着吧。”
夜忠点了点头,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双手捧着,试图用那点温度驱散心里的寒意。
那一晚剩下的时间,他根本没法睡觉。
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那个黑漆漆的空白笼,和那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
他开始疯狂地回想手册上的每一条规则。
为什么会有多出来的笼子?那笼子里到底关着什么?为什么不能看,不能回头?
还有空白笼,第一条规则就是“绝不允许投喂空白笼”。
这说明,那个笼子是常驻的?还是说,它只在特定的时间出现?
一个个问题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塞满了他的大脑,让他头痛欲裂。
他开始怀疑这份工作,甚至这个动物园,都透着一股邪气。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夜忠过得浑浑噩噩。
白天补觉,总是被噩梦惊醒,晚上上班,更是成了一种煎熬。
每次巡逻到爬行馆附近,他都心惊胆战,恨不得绕着走。
凌晨两点那趟独立的巡逻,更是如同上刑。
所幸的是,自从那晚之后,爬行馆里的笼子数量再也没有变过,一直都是四十八个。
那个恐怖的第四十九号笼子,再也没有出现。
夜忠开始试着说服自己,那天晚上可能真的是自己太紧张,看花了眼。
至于那个声音,说不定是哪只蜥蜴在磨爪子,或者干脆就是幻听。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他也渐渐熟悉了动物园的夜班工作,除了孤独和寂静,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甚至还和白班负责喂猴子的林姐聊过几次天,是个很爽朗的大姐,每次交班都会笑着提醒他晚上注意安全。
唯一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的,是老李。
他发现老李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抽烟抽得更凶了,有时候盯着监控屏幕能发呆半天。
而且,夜忠注意到,老李的左手手腕上,总是戴着一块很旧的上海牌手表。
可这几天,那块表不见了。
这天晚上,交班的时候,老李没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而是叫住了夜忠。
“小夜,你过来一下。”
“怎么了李哥?”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到夜忠手里。
“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还有一点积蓄,都在里面了。”
“我老家有点急事,得回去一趟,可能……可能不回来了。”
“你帮我把这个,交给我闺女,地址在信封上。”
夜忠一愣:“李哥,你这就要走?辞职报告打了没?”
“来不及了,急事。”
老李的眼神有些躲闪,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恐惧。
“就当帮哥一个忙,算我求你了。”
看着老李几乎是在恳求的眼神,夜忠没法拒绝,只好点了点头。
“行,李哥,我保证送到。”
“谢了。”
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夜忠一-咧嘴。
他转身就走,步履匆匆,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夜忠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老李就这么走了,走得无声无息。
第二天,经理来问,夜忠只说他老家有急事。
经理骂骂咧咧了几句,说现在的人越来越没责任心,说走就走。
老李的柜子很快就被清空了,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里工作过一样。
夜忠心里空落落的,虽然和老李相处时间不长,但他毕竟是带自己入行的人。
现在这偌大的动物园,夜里就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孤独和那晚的恐惧,再次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没有了老李,凌晨两点去爬行馆的巡逻,变得更加恐怖。
这天晚上,又到了巡逻的时间。
夜忠拿着手电筒,给自己壮着胆,推开了爬行馆的门。
馆内依旧是幽绿色的灯光,死一般的寂静。
他一边走,一边默数。
……四十七,四十八。
数完了,数量没错。
他松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可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角落,他的手电光,不受控制地扫向了那个他一个星期以来都不敢正视的角落。
那个黑漆漆的、一米见方的玻璃展柜,又出现了。
它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黑洞,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夜忠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来了!它又来了!
他立刻想起了手册上的规则,想闭上眼睛赶紧离开。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被恐惧完全支配。
一个星期以来的相安无事,让他心里滋生出了一丝侥幸和该死的好奇。
而且,老李的突然辞职,总让他觉得和这个笼子有关。
他想知道,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手册第一条说:“绝不允许投喂空白笼。”
这句话反过来理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笼子里的东西,是可以被投喂的?
投喂了,会发生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埋下,就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再也抑制不住。
他想起了自己今天来上班时,路过菜市场买的一小块生猪肉。
本来是打算晚上给自己加餐的,现在还放在他的背包里。
要不要试一下?夜忠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是在玩火,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老李的警告还言犹在耳。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诱惑他:也许,知道了真相,就能摆脱这种未知的恐惧了。
也许,这里面根本没什么可怕的东西,只是园区的某种特殊设置。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背后的背包,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个包裹着猪肉的塑料袋。
干了!
夜忠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块巴掌大的生猪肉,血淋淋的,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油光。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那个空白笼。
越是靠近,空气里的那股阴冷就越是浓重。
笼子里依旧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笼子的上方,有一个小小的投喂口,像是信箱的投递口一样。
夜忠站在笼子前,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颤抖着手,将那块生猪肉,对准了投喂口,然后松开了手。
猪肉掉进了笼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然后,一切又恢复了死寂,什么都没有发生。
夜忠等了十几秒,笼子里依旧是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动静。
他不禁有些失望,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搞了半天,原来真的什么都没有?自己吓自己?
他自嘲地笑了笑,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他转过身的刹那。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骨节活动的脆响,从笼子里传了出来。
夜忠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猛地回头,将手电筒的光死死地照向笼子。
笼子里不再是纯粹的黑暗。
有什么东西,从那片深邃的黑暗中,缓缓地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手,一只人类的手。
那只手很苍白,瘦骨嶙峋,皮肤上沾着些许污泥,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
它就那么从黑暗中探出,停在了手电筒的光晕里,五指微微蜷缩着。
夜忠的瞳孔骤然收缩,恐惧像一张大网,将他牢牢地罩住,让他无法呼吸。
他想尖叫,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在光晕中缓缓地翻转过来,露出了手腕。
在它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一块表盘已经磨损,表带也有些开裂的上海牌手表。
夜忠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这块表他认得!
这是老李的手表!就是前几天他还在老李手腕上看到的那一块!
那只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手,是老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