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站在空荡下来的校门口,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抓住陆星遥手腕时的冰凉触感。
风一吹,地上的纸屑和杂草轻轻滚动,方才混战留下的棒球棍、断了的笔杆、还有那把被他踹落在地的弹簧刀,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弯腰将那把刀捡起来,刀刃不长,却开了刃,边缘锋利,一看就不是用来玩闹的东西。他随手将刀折起,塞进自己书包侧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全是陆星遥刚才打架时泛白的脸、额角不断渗出来的冷汗,还有动作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一个能凭一句话镇住全班、凭一手成绩稳坐满分第一的人,为什么会虚弱成那样?
垃圾桶里的抽血针管、手腕上淡粉色的针孔、突然发作的不适、以及此刻毫不回头的倔强……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一个模糊又让人不安的轮廓。沈砚抬眼望向陆星遥离开的方向,那条路直通校外马路,车流穿梭,人来人往,少年的身影早已混在人群里没了踪迹。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
有些距离,不能逼得太紧。陆星遥那一身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硬、都要尖。贸然贴上去,只会被狠狠扎伤。沈砚很清楚这一点。他只是安静站了片刻,将周遭混乱的画面一一记在心里,随后背起书包,不紧不慢地走出校门。
而另一边,陆星遥在许嘉和段誉的一左一右护送下,快步穿过围观学生议论纷纷的视线,一路走到路边。他没说话,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脸色比刚才在校门口打架时还要难看几分,原本就紧抿的唇此刻几乎没了血色,连走路的步幅都小了些,只是强撑着不肯表现出半分狼狈。
“遥哥,真不用我们送你回去吗?”段誉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方向,生怕那群外校的人去而复返,“反正今天中午也没什么事,我们跟你一块儿回小区也行。”
“不用。”陆星遥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们回学校食堂。”
许嘉还想说什么,对上陆星遥扫过来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家遥哥一旦露出这种表情,就是摆明了不想让人跟着,再劝只会惹他不高兴。他只能点点头:“那遥哥你回去好好休息,下午上课我们提前给你占座,要是下午不舒服就别来了,老沈那边我们帮你请假。”陆星遥“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他抬手拦了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车门打开的瞬间,他弯腰坐进去,动作流畅,却在落座的那一瞬,肩膀几不可查地沉了一下。
“去哪?”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云顶别墅区。”陆星遥报出地址,声音平淡无波。
许嘉和段誉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汇入车流,渐渐消失在拐角,才松了口气,互相看了一眼,转身往学校食堂走去。
“你说遥哥到底怎么回事啊?刚才在校门口脸色那么差。”
“谁知道呢,遥哥从来不说这些。不过我刚才好像看见那个新同桌盯着遥哥手腕看,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
“发现也正常,那针管那么明显……算了,别想了,先去吃饭,下午再说。”
两人的对话随着风散在空气里,出租车内却一片安静。陆星遥靠在椅背上,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正午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照在他脸上,明明是温暖的温度,他却觉得有些刺眼,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指腹按在眼皮上,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心跳有些过快,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连呼吸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他没说话,司机也识趣地没有搭话,车厢里只剩下轻微的发动机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鸣笛声。
云顶别墅区离学校不算近,出租车一路行驶,从热闹的市区主干道,慢慢驶入环境清幽、绿植环绕的高档住宅区。道路越来越宽敞,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园林景观,一栋栋独栋别墅错落分布,院墙高耸,大门气派,处处透着安静与疏离。
车子在一栋外观低调却足够奢华的别墅大门前停下。
陆星遥扫码付了钱,推开车门下车,关车门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这栋占地面积不小的别墅,黑色铁艺大门紧闭,院内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泳池清澈,阳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一切都干净规整得像一幅样板间画报。
只是……太安静了。
安静到没有一丝人气。他抬手按开指纹锁,大门“嘀”的一声轻响,自动朝两侧滑开。陆星遥迈步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玄关处整齐摆放着几双男士拖鞋,尺码偏大,显然不是他的。鞋柜上层摆着几个精致的礼盒,包装还没拆,一看就是应酬往来的随手礼,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家福,照片上的男人西装革履,意气风发,身边站着一位气质温婉的女人,中间牵着一个眉眼还没长开、却已经能看出冷淡轮廓的小男孩。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
照片里的笑容早已过期。
陆星遥看都没看那张照片一眼,弯腰换了拖鞋,将书包随手扔在玄关柜上,迈步朝客厅走去。
客厅宽敞得过分,真皮沙发、巨大的落地窗、昂贵的地毯、一整面墙的酒柜……一应俱全,奢华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却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每天有固定的钟点工过来打扫,所以永远一尘不染,也永远没有温度。
没有烟火气,没有说话声,甚至连一声电视的背景音都没有。
他走到沙发边,重重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里,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阵钝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软无力。在校门口打架时强行压下去的不适感,此刻一股脑全部涌了上来,眼前甚至有了一瞬间的发黑。
陆星遥抬手按了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不用想也知道,陆渊今天又不会回来。
陆渊,他的父亲。
市里有名的企业家,生意做得大,应酬多,花边新闻更多。自从母亲走后,这栋房子就彻底成了一个摆设,一个对外维持体面的空壳。陆渊常年在外,要么在公司过夜,要么在外面的私人住宅,陪着他那位公开不算公开、圈内人人皆知的情人。
偶尔回来一次,也不过是放下几张卡,丢下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问两句成绩,便又匆匆离开。在陆渊眼里,他陆星遥大概就是一个成绩足够争气、不用操心、能给他脸上贴金的工具儿子。
至于他过得好不好、身体舒不舒服、在学校有没有被人找麻烦……陆渊从来不会真正放在心上。
以前他还会在意,会等,会期待某一天推开家门,能看到客厅亮着温暖的灯,闻到饭菜的香味,听到一句“回来了”。
后来等得多了,期待就慢慢磨没了。
现在他只觉得这栋房子大得烦人,安静得让人烦躁。
陆星遥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身,没有在客厅多做停留,径直朝二楼自己的卧室走去。楼梯铺着柔软的地毯,脚步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整栋房子依旧静得可怕,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在空气里回荡。推开卧室门,里面的风格与整栋别墅截然不同。没有多余的装饰,色调偏冷,以黑白灰为主,书桌干净整洁,床上被子叠得方正,书架上摆着一排排书籍,大多是竞赛类、理科类,还有一些国内外的经典著作,看不到一点属于少年人的花哨玩意儿。
唯一显眼的,是书桌上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盒。
那是沈清鸢给他的。
沈清鸢不仅是他的班主任,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他身体情况、并且一直照拂他的人。她没有多问过多隐私,只是每次都会细心给他带药,反复叮嘱他按时吃,不要硬撑,不要剧烈运动,不要动不动就跟人起冲突。
陆星遥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椅子,伸手拿起那个药盒。
盒子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几种不同颜色的药片和胶囊,每一颗都被仔细分好时间剂量,标签上是沈清鸢清秀的字迹,写着早中晚的服用时间和注意事项。他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迹,眼底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动作很轻。
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
按照剂量,他将几种药一一取出来,掌心摊开,大小不一的药片静静躺着,带着淡淡的药味。以前他很讨厌吃药,讨厌那种满嘴苦涩、咽下去还会在喉咙里残留很久的味道,更讨厌自己像个随时会碎的玻璃娃娃,离不开这些东西。
可现在,他早已经习惯。
习惯了抽血,习惯了检查,习惯了身体时不时出现的乏力与疼痛,习惯了靠着这些药片维持着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的状态。
陆星遥仰头,将掌心的药一次性送进嘴里,随即端起水杯,大口喝了几口温水,将药全部咽了下去。药片划过喉咙时带着一丝轻微的苦涩,他皱了皱眉,却没有表现出丝毫不适。
吃完药,他将药盒重新盖好,放回书桌原位,又将水杯放在一旁。
药效发作得很快。一股淡淡的困意迅速席卷上来,从四肢百骸慢慢往心口汇聚,原本跳动过快的心脏渐渐平稳下来,太阳穴的钝痛也减轻了不少,只是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疲惫,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
陆星遥没有脱校服,只是侧身躺在床上,脑袋刚一碰到柔软的枕头,眼皮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简约的吸顶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闪过教室里沈砚递过来的那张纸条,一会儿闪过校门口黄毛凶狠的脸,一会儿闪过沈砚抓住他手腕时的温度,一会儿又闪过这栋空荡荡的别墅,闪过陆渊偶尔回来时疏离的眼神。
各种片段交错在一起,杂乱无章。
可身体的疲惫实在太过沉重,药物的作用一点点将他的意识拉扯进黑暗里。他懒得再去想任何事,懒得去纠结沈砚的突然出现,懒得去想陆渊今晚回不回来,懒得去想下午还要不要去学校,懒得去想那些找上门找麻烦的人。
所有的烦躁、不安、倔强、冷漠,在药效带来的困意面前,统统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卧室,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微风轻轻吹动窗帘,带动房间里一丝细微的气流。一切都安静而平和。
陆星遥缓缓闭上双眼。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
刚才在校门口强撑出来的凌厉与狠戾,此刻尽数褪去,只剩下少年人原本清瘦柔和的轮廓。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带着一丝习惯性的紧绷,却不再有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锋芒。
他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床上,陷入昏睡。
这栋偌大而空旷的别墅,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一点点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只是这份安静,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门外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没有任何人打扰。
陆渊依旧在外未归。
钟点工早已离开。整栋别墅,只剩下昏睡中的少年,和一屋子沉默的家具。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床角,又从床角悄悄移开。时间一点点流逝,正午变作午后,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柔和下来,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卧室里轻轻起伏。
陆星遥睡得很沉,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疲惫,一次性全部补回来。
他没有梦到争吵,没有梦到医院,没有梦到那些冰冷的针头,也没有梦到白天里那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目光锐利得能看穿他伪装的新同桌。
只是在昏睡的间隙,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身体,像是在本能地寻找一丝温度。
偌大的别墅,依旧安静。
空荡荡的客厅,空荡荡的楼梯,空荡荡的房间。
只有二楼卧室里,那一道沉睡的身影,证明着这里还有人居住。
而这场看似平静的昏睡之下,那些藏在少年身体里的隐疾、埋在心底的孤独、以及白天里被强行按下的事端,都在悄然酝酿,等待着下一次被唤醒的时刻。
下午的课铃声还远未响起,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陆星遥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睡着,暂时逃离了所有喧嚣、麻烦与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