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白石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它脸上,刺得它又眯起了眼睛。
它抬起爪子揉了揉,撑着地面坐起来。
呸呸呸!
它伸出舌头,吐了好几口,嘴里全是泥,黏糊糊的,一股土腥味。
它又用爪子拍了拍脸,拍了拍身上的毛。
浑身上下全是泥,白毛都快变成灰毛了。
甩了甩身子,抖掉一些土渣子,然后抬起头,左看右看。
嗯?金师呢?
山道上空空荡荡,除了它自己,什么都没有。
白石愣了一下。
它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
没有,还是没有,它又往前跑了几步,四处张望。
“金师!”
它喊了一声,声音在山间回荡,没人回应。
“金师!金师!”
它又喊了两声,声音更大,更急。
风从山道上吹过来,吹得它耳朵直晃,吹得它身上的泥巴都干成了硬壳。
还是没人。白石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山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米还没给它呢,说好的,走完就给的。
它走了那么远,累得吐血,累得跪在地上起不来,累得舌头都伸出来舔泥巴,米呢?
白石的鼻子酸了一下。
它赶紧吸了吸,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也许是金师有事,先走了?也许等下就回来了?
它蹲在那儿等,山道上安安静静的,连只路过的虫子都没有。
白石的鼻子又酸了,这一回,怎么也压不下去。
金师不讲信用,它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什么地方,不深,但疼。
它走完了,它做到了。
然后呢?金师走了,米也没给,连句话都没留。
白石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顺着脸上那三道伤疤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滴在泥巴里。
它没有擦。它蹲在那儿,两只小爪子垂在身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金师……”
它哽咽着,叫了一声。
“金师不讲信用……”
它小声地埋怨,“老鼠都骗……”
眼泪流得更凶了,把脸上的泥巴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它想起金师给它削果子,给它起名字,给它米吃。
它以为金师和别人不一样,以为金师说话算话。
都是假的,都是骗鼠的。
白石蹲在那儿,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最后干脆趴在地上,把脑袋埋在爪子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百里之外,一座孤峰顶上。
金道人盘坐在悬崖边,面前摆着一壶茶。
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忽然停住了。
面具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感知白石正趴在地上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嘴里还在念叨“金师不讲信用”。
金道人放下茶杯,手捂住面具,摇了摇头。
“笨鼠。”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另一只手,对着山道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口气。
山道上,白石正哭得起劲,忽然一阵大风吹过来。
风来得奇怪,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刚好从它身边吹过,吹得地上的落叶哗啦啦响。
风停,一个东西被吹到它脚边,骨碌碌滚了两下,停住。
是个小袋子,破布包裹的,比它的脑袋还小一点,袋口系着一根细绳子。
白石的哭声戛然而止。
它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个小袋子。
愣了两息,伸出爪子,把袋子拿起来,用爪子去割那根绳子,割了两下,没割断。
又割了两下,还是没割断,它急了,用牙去咬。
咔嚓,绳子断了,袋口松开。
一股浓郁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钻进它鼻子里。
白石低头一看,白花花的米粒,堆在袋子里,每一颗都泛着温润的光泽,最少十几个。
“吱——!”
白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已经咧开了。
它一把将袋子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怕它飞走似的。
然后它猛地抬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别的妖兽。
白石抱着袋子,从地上跳起来,四只爪子倒腾得飞快,一溜烟就跑出去老远。
跑了几步,它忽然停下来。
站在那儿,抱着袋子,心里乱糟糟的,它回头望了一眼山道,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犹豫了一下。
然后它把袋子轻轻放在地上,自己往后退了两步,跪下来,两只前爪合在一起,对着山道的方向,拜了拜。
“谢谢……”
“谢谢金师……”
它又拜了拜,耳尖微微泛红。
拜完,它抱起袋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处平静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缓缓流淌。
岸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一个小小的白影正在忙活。
白石站在石头上,用爪子沾了水,仔仔细细地擦着身上的泥巴。
先擦脸,把那三道伤疤旁边的泥巴一点一点抠掉。再擦脖子,再擦背,再擦肚子,再擦腿,再擦尾巴。
擦完了,它跳起来,在半空抖了抖。
水珠四溅,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它落在地上,毛已经干了,蓬蓬松松的,雪白雪白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它满意地甩了甩耳朵,抱着那个小袋子,跳到旁边一棵树上。
找了一根粗壮的树枝,蹲下来,把袋子放在面前。
它用爪子解开袋口,一根一根地解,香气又飘出来了。
白石的嘴角,又流下了不争气的泪水。
不是馋哭的。
是……说不上来的什么。
它抬起爪子,擦了擦眼角,低头看着袋子里那些白花花的米粒。
开吃之前,它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谢谢金师。
然后它睁开眼睛,用爪子捏起一粒米,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米香混着微甜,在舌尖化开,软软的,糯糯的,一抿就没。
它的尾巴尖又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一颤一颤的。
一粒、两粒、三粒。
它吃得慢,每一粒都含在嘴里很久,舍不得咽。
咽下去了,还要反复回味。
吃完三粒,它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袋子里。
还有很多。
它又看了看四周,树叶沙沙,河水潺潺,没有别的妖。
它把袋子捧在手里,想了想。
带回去?
不行,带回去,万一被别的妖看见了,抢了怎么办?
它又想了想,藏起来?
藏哪儿呢?藏在洞里?万一被老鼠吃了怎么办?
藏在哪里都不放心,白石蹲在树枝上,小脑袋瓜子转来转去,想了半天。
终于,它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它低头看了看袋子里那些白花花的米粒,咽了咽口水。
全吃了!
只要全吃进肚子里,就没有妖能抢走了。
对,就是这样。
它捏起一粒米,放进嘴里。
一粒接一粒,越吃越快,越吃越急,到后面,它已经不嚼了,直接往嘴里倒。
最后一把米粒倒进嘴里,袋子空了。
它含着满嘴的米粒,腮帮子鼓得像两个球,还没来得及咽。
“吱!”
肚子里猛地炸开一团光。
它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膨胀,在发热,要被什么东西撑开。
然后眼前一黑,它从树枝上栽了下去。
啪嗒,掉在地上,一动不动。
米粒还含在嘴里,鼓鼓囊囊的。
一座巨大的高山上,金道人盘坐在崖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一动。
睁开眼睛,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露出一点诧异。
“这笨鼠……”
他一闪身,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他已经站在那棵树下。
低头看着地上那只小老鼠。
白石四仰八叉地躺着,嘴里鼓鼓的,全是没咽下去的米粒。
肚子圆滚滚的,里面有一团光在乱窜,撑得它的身体一下大,一下小。
金道人看着它那副贪心的模样,叹了口气。
“怎么这么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