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揉碎了的薄纱,漫过青碧色的溪面,缠在岸边丛生的野草尖上。微凉的水汽裹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腥甜,慢悠悠地钻进鼻腔,洛星沉便是在这样一片湿软的朦胧里,缓缓睁开了眼。
他不是被冻醒的,也不是被林间偶尔掠过的鸟鸣惊扰,更像是一段冗长混沌的梦魇终于走到了尽头,意识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挣脱出来,轻飘飘地落回了躯壳之中。最先恢复知觉的是指尖,触到的是带着晨露的软草,叶片纤细,沾着的露水沁凉,顺着指缝漫进去,激得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每一次眨动都带着滞涩的疲惫,睫毛上似乎还凝着什么,湿黏黏的,随着动作轻轻滑落,砸在脸颊上,留下一道微凉的痕。
洛星沉就那样平躺在溪边的草地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茫然地望着头顶被枝叶交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天色是淡淡的青,像被水晕开的墨,云层薄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几缕绵软的白,慢悠悠地飘着。周遭很静,静得能听见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叮咚,叮咚,一下下敲在空寂的心上,却激不起半点波澜。他的脑子是空的,没有记忆,没有思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何会躺在这里,只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倦,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抬手的欲望都没有。缓了许久,他才勉强动了动脖颈,视线慢慢下移,落在自己的手上。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腹带着薄茧,却干净得很,只是此刻微微蜷着,指尖泛着淡淡的白。他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还带着未干的湿意,眼角与眼下的肌肤微微泛红,肿起了一小片,触感粗糙又干涩,像是被泪水反复浸泡过,又被风微微吹过,留下了干涩的紧绷感。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哭过。
不是那种隐忍的、无声的落泪,而是一场酣畅淋漓、近乎崩溃的恸哭。眉峰微微蹙着,还残留着哭过后紧绷的弧度,眼尾泛红,眼睑浮肿,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黯淡无光,像被乌云遮蔽的星辰,失了所有光彩。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每一次垂落都带着沉重的倦意,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纵横交错,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哀伤。鼻梁微微泛红,鼻尖也带着一点脆弱的粉,连带着唇瓣都失了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向下垮着,还残留着哭过后的委屈与颓然。
脸上没有泪痕纵横的狼狈,却藏着一种哭到极致、哭到失神后的空茫。仿佛所有的情绪都随着泪水流干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连难过都变得迟钝,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茫然,像被遗弃在荒野的孤舟,漂荡在无边的孤寂里。
洛星沉就那样躺着,任由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吹干眼角残留的湿意,却吹不散眼底的失神。他没有去想过往,没有去寻缘由,仿佛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只剩下本能的、漫无目的的牵引。又不知过了多久,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身上,暖融融的,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他终于缓缓支起身子,坐了起来。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滞涩的艰难。他撑着草地站起身,脚下微微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连忙伸手扶住身旁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才让他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些许。他垂着眼,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就那样漫无目的地望着前方,脚步缓缓抬起,又轻轻落下,朝着不远处的一间屋子走去。
那屋子离溪边不远,隐在葱郁的林木之间,青瓦白墙,带着几分古朴的静谧,像是藏在山林间的一处归所,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洛星沉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那屋子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几乎没有声响,身形单薄,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像一叶无依的浮萍,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他没有推门,那门似乎本就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
屋内很静,没有声响,也没有多余的陈设,简单干净,透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屋内的木桌上,落出斑驳的光影。洛星沉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床头搭着的一件青色衣物上。
那是一件素色的青衣,料子柔软,色泽温润,像极了溪边的青竹,又像极了他方才醒来时望见的天空。没有繁复的花纹,简简单单,却莫名牵动着他的心弦。他缓缓走过去,脚步依旧迟缓,眼底的失神从未散去。走到床边,他伸出手,轻轻将那件青衣抱进怀里。布料柔软的触感贴着胸膛,带着一丝淡淡的、干净的草木气息,像是某种安心的依托,瞬间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空茫与不安。他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紧紧抱着那件青衣,仿佛抱着世间唯一的珍宝,又像是抱着最后一丝念想。
倦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压过了所有的茫然与无措。洛星沉缓缓弯下身子,抱着那件青色的衣物,轻轻靠在床头,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眼底的水雾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疲惫,他没有挣扎,没有抗拒,任由睡意将自己包裹,抱着那抹温润的青色,在这片安静的一隅,缓缓睡了过去。
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原本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褪去了哭过后的红肿与哀伤,只剩下安静的睡颜。阳光温柔地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怀中的青衣上,岁月静好,仿佛所有的颠沛与伤痛,都在此刻戛然而止,只余下这一方安稳的沉睡,与怀中永不消散的青。
他像一株被风雨摧残过后的草木,终于寻得了一方安稳的土壤,抱着仅存的温暖,在无人惊扰的静谧里,沉沉睡去,不问过往,不问归途,只守着怀中这一抹青色,暂得片刻安宁。洛星沉是被一阵极淡的花香熏醒的。
不是浓烈刺鼻的香,是清浅、绵软、带着点甜润的气息,像春日午后漫不经心拂过的风,悄无声息地缠上鼻尖,一点点将他从沉眠里拉出来。
怀里依旧抱着那件青衣,柔软的布料还贴着心口,带着他自身的体温,不算暖和,却足够让人安心。他睫毛颤了颤,许久才缓缓掀开眼。
屋内还是先前的模样,简单干净,窗棂透光,只是光线比先前更暖更亮,想来已是日上三竿。他没有立刻动,依旧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眼神涣散地落在前方,脑子里依旧空空荡荡,连一丝多余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先前那场恸哭耗空了他所有气力,连带着情绪也变得迟钝,只余下浑身散架般的酸胀,和心底一片茫茫然的空白。
缓了不知多久,他才慢慢直起身。
怀里的青衣被他轻轻拢了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上细腻的纹路。他不知道这件衣服是谁的,也不明白为何抱着它时,心底会莫名安稳,仿佛那是他在这世间仅剩的、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站起身,脚步依旧虚浮,却比在溪边醒来时稳了些许。目光无意识地飘向虚掩的房门,花香似乎就是从门外涌进来的,一缕一缕,勾着人往外走。
洛星沉没有多想,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顿在了原地。
入目之处,不是他印象里溪边稀疏的林木,而是漫山遍野的桃林。
一眼望不到尽头。
粉白的桃花开得轰轰烈烈,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像一场连绵不绝的花雨。落英缤纷,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像是踩在云端。地上芳草鲜美,嫩得能掐出水来,青碧一片,衬得那粉色桃花愈发娇艳动人。阳光透过花枝缝隙洒落,碎成点点金芒,落在花瓣上、草叶上,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溪水在桃林深处蜿蜒流淌,叮咚声响被桃花揉得温柔,混着花香,漫进鼻息。
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花动、水流潺潺的声音,没有鸟鸣,没有人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喧嚣,美得不似人间。
洛星沉就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片桃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醒来时是在溪边草地,周遭只有稀疏草木,一间孤零零的小屋,绝无这般漫山遍野、开得如火如荼的桃花。可眼前的一切又太过真实,真实到花瓣落在肩头的触感都清晰可辨,花香沁入心脾,青草的湿气裹着暖意,连脚下泥土的松软都真切无比。
是梦吗?
可他分明是从屋内醒来,抱着青衣起身,推门而出,每一个动作都连贯清晰,没有半分虚幻的朦胧。指尖触到门板的微凉,花瓣落在脸颊上的轻软,风吹过时拂动衣摆的触感,一切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那是真的吗?可记忆里的景象与眼前截然不同,这般极致绚烂、干净得不染尘埃的桃林,更像是古籍里记载的幻境,或是混沌梦境里才会出现的景象。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从现实里睡去,在梦里见到了这片桃林,还是从一场梦里醒来,跌入了另一场更真实的梦。
他眼底依旧带着未散的失神,只是多了几分茫然无措。
眉头轻轻蹙起,原本清亮的眼眸里盛满困惑,像个误入仙境的迷途之人,分不清虚实,辨不清真假。他抬手,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
花瓣柔软轻薄,带着微凉的湿度,触感细腻真实。他指尖微微用力,花瓣便轻轻蜷缩起来,脆弱得不堪一握。
如此真实,却又如此虚妄。
洛星沉就那样站在小屋门口,怀里紧紧抱着那件青衣,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漫无边际的桃林。落英在他周身纷飞,沾在他的发间、肩头,芳草在脚边蔓延,花香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没有迈步,也没有言语,只是怔怔站着,眼神空茫。
分不清这是醒着,还是依旧在梦里。
分不清眼前是人间,还是一场不肯醒来的幻境。
怀里的青衣是他唯一的锚点,柔软的布料贴着心口,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切的实感。可周遭的桃林美得太过不真切,像一场温柔的牢笼,将他困在这片虚实难辨的境地。
风再次拂过,大片桃花簌簌落下,落在他的眉眼间,遮住了眼底的困惑。
洛星沉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上沾了几片粉白的花瓣,依旧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在梦中,还是归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