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思辙觉得沈青衣最近不对劲。
不是大的不对劲。是那种你说不清,但确实有的不对劲。
比如:他每天都比自己先醒。而且醒来之后不是先穿衣服,而是先看窗台。看完了才穿衣服。脸上的表情不是困是在想事。
又比如:他出门的时候总是多带一块磨刀石。一块放在松树底下那是帮人磨刀的。另一块他揣在怀里。方思辙偷偷看过,那块石头的粒度更细。
方思辙翻了个身,假装还在睡。
沈青衣正蹲在床脚在摸什么。
方思辙眯着眼看了一小会儿。沈青衣捏起了一个极短的东西凑到窗缝的光前看了看然后收进了空白书的夹页里。他的动作很轻,轻到方思辙几乎听不到,但呼吸停了一拍。
他在怕什么?
方思辙闭上眼。鼾声继续。他决定不问。
三个证据灰痕、凹陷、线头指向同一个人。活动范围在升级:窗外→窗台→屋里。越来越近。
沈青衣把线头收好。带上磨刀石出门了。
韩青拿枪站定的时候沈青衣就知道今天不一样。
不是枪的位置。是韩青整个人。
他站得更"平"了。不是松散的平是所有部分都被压到了同一个高度。肩膀不再有出枪前的微微前送。重心也不再有刺之前的前移。
一夜之间。他把两个破绽都堵了。
第一枪。无声。
沈青衣用"整"感知肩膀没动。重心没动。呼吸没变。脚步没变。
枪来了。
碰到了他的前胸。
"找不到了?"韩青问。
"找不到了。"
"正常。你找到一个信号我就堵一个。你只靠找信号永远跟不上。"
第二枪到第五枪有声的全躲了,无声的全被碰。连续五次。
沈青衣站在原地。没有急。
找不到信号了。他把所有信号都压住了。
怎么办?
不找信号了。
不找他的"动"找他的"空"。
韩青出枪需要空间。枪是长兵器。挥出去至少需要三尺的距离。
那空间不在的地方呢?
"再来。"
韩青出枪。无声。
沈青衣不再往后退他往**前**走了一步。
枪尖还没到他身前他已经越过了枪尖的攻击范围。枪杆从他肋侧划过。没碰到。
韩青停了。
"你往前走了。"
"枪需要距离。我离你太近你的枪就伸不开了。"
韩青慢慢把枪收回来。
"对。但你想清楚了没有进了三步以内你要面对的不是枪。是人。"
他把枪放下。空出的左手一掌推在沈青衣胸口。
不重。但沈青衣退了两步。
"近了兵器没用。但人还在。"韩青捡起枪。"你的方向对了。但你进去以后得有东西。"
"什么东西?"
"你自己想。"
他扛着枪走了。
顾鹿鸣不是在松树底下叫住他的。是在回东二院的路上。
"沈青衣。"
"在。"
"过来。"
沈青衣走过去。顾鹿鸣站在食堂和东二院之间的那条窄巷里。光线暗两边是墙。
"你今天对练往前走了。"
他在看。
"嗯。"
"你不用兵器。"
"没有兵器。"
"有兵器你也不会用。"顾鹿鸣的语气不是嘲讽是判断。"你的手比别人灵。你杀了很多年猪。"
沈青衣没接话。
"空手打有兵器的人。核心是什么?你刚才说了一半。"
"近。离他近。兵器需要距离距离没了,兵器挥不开。"
"嗯。但'近'不是冲上去。你冲上去人家一枪就把你扎了。"
顾鹿鸣伸出一只手。手掌朝上。
"'近'是等他出手以后。他的兵器出去了路线就定了。路线定了空隙就出来了。你从空隙里进去。"
他把手掌翻过来。
"兵器从这边来你从那边进。不是躲了再打。是**进的时候就在打**。进和打是一步。"
沈青衣看着顾鹿鸣的手。
"……您能示范一下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摸到门。我示范了你看了你就会学我的样子。学了样子丢了自己的。"
他看了沈青衣一眼。
"你自己去琢磨。用你的手。你的手六天来一直在'感'。现在让它去'打'。'感'和'打'之间只差一步。"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了一句:
"过堂考核你空手上。我允许。"
沈青衣站在窄巷里。两边的墙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线。
那九天里我得找到那个"一步"。
"感"和"打"之间只差一步。
沈青衣一个人走到废弃练武场。站在宋惊蛰清理过的那片碎砖上。太阳已经矮了影子从西墙拉到他脚边。
"进的时候就在打。进和打是一步。"
他试了。
面前没有对手他想象韩青站在三丈外。出枪。无声枪。枪尖从右侧来。
身体往左前方迈。同时右手伸出去。掌心朝前。不是打是"碰"。碰他出枪的手腕。碰到了枪就偏了。枪偏了我就在里面了。
进碰里。三个动作。要变成一个。
试了十遍。前面几遍身体到了手还差半拍。到后面快了一些但还不是一步。
第十遍的时候
远处矮墙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极轻。像脚掌在地面上转了一下。
沈青衣停下来。先听。
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一步是连续的。像有人在快速地移动但脚步很碎、很密,不是正常走路的节奏。
他走到矮墙边。矮墙不高到他胸口。探出头
看到了宋惊蛰。
宋惊蛰在矮墙另一侧的空地上。他在动不是普通的练功。
他的脚在地上画字。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画。他的脚步移动构成了笔画。每一步落下的位置连起来是一条线。线和线之间有转折。有顿挫。像毛笔写字起笔、行笔、收笔。
沈青衣看了三秒。
三秒里宋惊蛰的脚走完了一个字。
沈青衣没看清是什么字。但那个形状不是他认识的任何步法。
然后宋惊蛰停了。
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沈青衣立刻缩回了头。退了两步。背靠矮墙。
他感觉到了。
安静了三息。
矮墙那边没有声音。
然后宋惊蛰的声音穿过墙传过来。
"看到了?"
沈青衣没有撒谎。
"看到了一点。"
"看到了什么?"
"你的脚在画字。"
安静了很久。
"你的眼睛很好。"宋惊蛰说。声音里没有愤怒但有一种很明确的东西。
"明天不要来了。"宋惊蛰说。
脚步声远了。
沈青衣靠在矮墙上。
他的脚在画字。
那不是步法是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他说"明天不要来了"。但他没说"忘了它"。
食堂。晚饭。
方思辙今天的消息比昨天更短但更重。
"温纯又说了一点。"他压低声音。"那个'无名弟子'会一种很奇怪的功夫。"
"什么功夫?"
"不用兵器。"
沈青衣放下筷子。
"不用兵器像我?"
"不一样。"方思辙摇头。"你是没有兵器。他是把兵器扔了。"
沈青衣盯着碗里的饭。
"无名弟子"扔了兵器用手。
我没有兵器也在学用手。
他问:"他扔了什么兵器?"
"不知道。温纯的师兄就说了这么多。再问就不说了。"
沈青衣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
信息不够。但方向越来越清楚了。
"你继续听。"他说。"但别追了。你追的痕迹太重温纯要是知道你在打听,她就不说了。"
"我知道。"方思辙嚼着饭。"你这么说就是觉得这事重要。"
"嗯。"
"多重要?"
"比过堂考核重要。"
方思辙的筷子停了一下。
"……好吧。"
沈青衣回到院子里磨断剑。
今天他换了角度把磨刀石竖起来,用棱角去磨左边凹陷处。比右边慢。氧化层更厚。
半个时辰后他看到了左边的第一笔。
一横。在"刂"的左上方。很短。
一横加"刂"太少了。什么都说明不了。
继续磨。
他把断剑放下。手指上又是一层青色粉末。
这种金属不是铁,不是铜,不是钢。青色。
不急。字还没出来。
方思辙的鼾声响了又停了。停了又响了。
沈青衣从空白书夹页里取出那根线头。深灰色。粗麻。穿麻衣的人不是富人,不是宗门弟子。能力极强,进屋无声,看了不拿。
他要的不是断剑。
那他要什么?
他把线头放回去。拿出空白书,翻到第六页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手。近。** 又在下方画了两个简笔人形一个人伸着长兵器,另一个人两手张开贴在他身侧。进的时候就在打。
他合上书。
远处,东二院的方向,一扇门轻轻响了一声。不是风是有人在推门。
沈青衣没有动。
脚步声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很轻,但不是刻意压低的那种轻是习惯性的轻。
方思辙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
他没有看沈青衣径直走到窗边,弯下腰,在窗台外侧摸了一下。
然后回到床上。拉上被子。
没有说话。
沈青衣躺在黑暗里。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