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道雷悬在三丈高空,雷光如龙盘绕,紫中透黑,轰鸣声压得人耳膜生疼。街道两侧的瓦片早已炸裂,碎砖乱石堆了半街,空气里弥漫着焦土与臭粪混杂的怪味。陆惊鸿之前那块飞来的茅厕木板还斜插在墙缝里,上面干涸的污迹被雷风吹得微微颤动。
楚无咎站着没动。
他脚下的青石板早不是完整的,一圈圈裂纹蛛网般蔓延,中心塌陷成浅坑。剑胚依旧插在原地,剑身轻颤,像是在打哈欠。
雷落。
轰——!
这一声不像天罚,倒像有人往锅底猛砸了一锤。紫黑色雷柱笔直劈下,正中楚无咎头顶。可就在接触刹那,地面“啪”地炸开,环形冲击波呈扇面炸裂,焦土翻卷如浪,整条街的残砖断瓦全被掀飞三尺高。
楚无咎没被打飞。
他是被“顶”下去的。
脚下土地早已松软如灰,雷爆一震,直接塌出个漩涡般的深坑。他连人带剑胚,就这么直挺挺地坠了进去,活像一口井突然张嘴把他吞了。
烟尘冲天。
足足五息,没人敢出声。
青玄洲主站在街尾高台上,官袍被雷风掀得猎猎作响,手里玉笏捏得死紧,指节发白。他盯着那个直径两丈、深不见底的焦坑,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死了?”
话音未落,坑底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嘀咕:
“ar雷攻击力不行啊。”
声音不大,却穿透烟尘,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众人齐刷刷后退一步。
这语气,哪像快被雷劈成炭的人?分明是嫌泡澡水不够烫。
坑底十丈,岩层裸露,焦黑龟裂,几缕熔岩从缝隙里渗出,冒着细小气泡。楚无咎半蹲着,肩头微晃,实则正借雷劲温养体内残脉。他身上那点布片早烧没了,皮肤倒是越劈越亮,泛着玉石般的润光。他低头看了眼插在脚边的剑胚,剑脊红线还在缓缓流动,像条刚睡醒的蚯蚓。
“也就勉强通个经。”他自言自语,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身来。
下一瞬,他脚跟一蹬,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出深坑。
跃起时带起一股灼热气流,坑口边缘的碎石瞬间熔成琉璃珠,叮叮当当滚落四周。
他落地极稳,脚跟一震,将鞋底粘着的一小坨熔岩甩飞出去,“啪”地糊在对面墙上,滋滋冒烟。
抬头时,额前碎发全焦了,根根翘起,末端还冒着细烟,活像一簇刚点燃的火苗。脸上沾着黑灰,左耳塞了团耳垢,黑乎乎的,不知是雷劈进去了还是他自己抠的。
他抬手抹了把脸,又顺手抓了把脚边焦土,往脸上蹭了蹭,嘟囔:“灰面膜也行,省事。”
接着一手探进耳朵,用力一掏,弹出一小坨黑泥,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地掉进旁边豁了口的破碗里。
“雷都劈到耳道去了,清洁服务不到位。”他皱眉摇头,仿佛刚从不正规的澡堂子出来,对搓背师傅极其不满。
街角高台,青玄洲主瞪大眼,嘴唇哆嗦:“这……还是人?”
他见过渡劫的,没见过拿雷劫当搓澡的。八道天雷,一道比一道狠,最后一道甚至引动龙吟法则,寻常锻骨境修士挨一下就得魂飞魄散。可这家伙不仅没死,爬出来还一副“洗得不过瘾”的表情。
楚无咎听见声音,侧头瞥了一眼洲主官袍的金边,冷笑一声:“当然不是——爷是神仙!”
说完抬手拂去脸侧灰烬,露出一双丹凤眼,眸光锐利,带着三分讥诮七分不屑,像是在看一个连雷劫都没见过的乡巴佬。
洲主呼吸一滞,玉笏差点脱手。
就在这时,街角树荫下,一道黑影倚树而立。
那人全身裹在宽大黑袍里,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抹嘴角,线条微扬。
他静静看着楚无咎从坑里爬出,看着他弹耳泥、抹灰脸、呛声洲主,最后,轻轻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
声音极轻,像风吹过枯叶,转瞬即逝。
楚无咎耳朵动了动,却没回头。
他弯腰拔起脚边的剑胚,剑身嗡鸣一声,红线骤然明亮,随即又暗下去,像是吃饱了打了个嗝。
他扛剑上肩,步伐稳健,赤脚踩在焦土上,每一步落下,脚底竟有细微电弧游走,将余烬重新点燃。身后留下一串冒着青烟的脚印,像是刚从炼炉里走出来。
洲主站在高台,没敢动。
他想问发生了什么,想下令封锁现场,想召术士来查这人是否已被邪祟夺舍。可话到嘴边,全卡住了。
眼前这人,雷劈不死,火烧不化,落地成坑还能笑着爬出来。你说他是妖?可他身上没有半点邪气。你说他是仙?可他穿着补丁裤衩,耳朵里能掏出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楚无咎一步步走回街道中央,肩扛歪把子剑胚,背影挺直,像一根扎进天幕的钉子。
远处,一只被雷吓傻的鸡终于回过神,扑腾着翅膀从瓜棚顶跳下,一脚踩进还没凉透的粪水坑,咯咯叫着逃走了。
楚无咎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剑胚。
剑尖朝地,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等你呢。”
天空雷云仍未散尽,第七道和第八道雷劈完后,剩余的雷光在云层中缓缓游走,像一群找不到目标的蛇。它们似乎不甘心,又或许是在重新凝聚。
楚无咎抬头,冲天上的雷云勾了勾手指:“再来?爷还没搓完背。”
雷云翻滚了一下,一道细小的电蛇从云缝中窜出,直奔他面门而来。
他头一偏,电蛇擦着耳尖飞过,“啪”地劈在身后半截断墙,砖石炸裂,火星四溅。
他摸了摸耳朵,甩了甩头:“准头不行,刮胡刀都比你强。”
洲主站在远处,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看见那道雷明明锁定了目标,却在最后关头偏了。不是被躲开,是自己拐了弯。
天雷……会认怂?
树荫下的神秘客又笑了,这次声音稍重,像指甲轻轻刮过木桌。
“果然不是凡胎。”
他说完,身形缓缓后退,黑袍融入阴影,再出现时,已站在十步之外的屋檐下,位置变了,姿势却没变,依旧倚着墙,帽檐遮面,嘴角微扬。
楚无咎依旧没理他。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被雷劈过的焦石,放在剑胚旁边比了比,摇头:“硬度不够,下次得找个铁矿核。”
说着,他拍了拍剑身,像是在安抚一匹躁动的马。
剑胚轻颤,红线由缓转急,像是在催促。
“急什么?”他笑道,“好饭不怕晚。”
天空,第九道雷开始凝聚。
比之前的更粗,颜色近乎墨黑,雷光中隐约有符文流转,不再是单纯的毁灭之力,而是带上了审判意味。
楚无咎站起身,扛剑上肩,仰头望着那团越来越沉的雷云,咧嘴一笑:“这才像样。”
他脚下的地面再次裂开,不是因为雷落,而是因为他踩得太重。每一步落下,地砖崩裂,电弧顺着裂缝蔓延,像是地下埋了电网。
洲主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楚无咎!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无咎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你说呢?”
“你明知道雷劫不是儿戏!连续挑衅,必遭天谴!”
“天谴?”楚无咎嗤笑,“我站这儿让它劈,它劈不动,怪我?”
“你——!”洲主气结,玉笏一抖,“你根本不是在渡劫,你是在玩命!”
“玩命?”楚无咎挠了挠焦卷的头发,发梢火星一闪,“我这叫专业养生。”
说完,他不再理会,转身走向街道中央,重新站定,肩扛剑胚,抬头望天。
第九道雷,蓄势待发。
雷云中心漩涡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墨色雷光吞吐不定,仿佛在犹豫要不要劈下来。
楚无咎叉腰而立,毫不客气地吼了一句:“磨蹭什么?排队洗澡还知道先来后到,你一道雷比老太太上厕所还慢!”
雷云猛地一震。
下一瞬,雷光撕裂苍穹,直劈而下。
这一次,楚无咎没动。
他只是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天,像是要接住这道雷。
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