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道雷柱撕裂云层,直劈而下,如天神掷下的审判之矛。楚无咎站在焦土中央,赤脚踩着尚在冒烟的地砖,掌心朝天,纹丝不动。
雷光撞上他手掌的刹那,并未炸裂四散,反而像溪流入海,顺着经脉哗啦一声灌进体内。他肩头那柄剑胚猛地一震,剑脊上的红线骤然暴涨,由暗红转为赤金,整把剑发出低沉龙吟,仿佛从千年沉睡中苏醒。
“吃撑了可别怪我。”楚无咎咧嘴一笑,手腕一翻,将残余雷劲尽数导入剑身。剑胚剧烈震颤,表面焦黑铁皮“啪”地崩裂,露出内里银白金属,寒气逼人,连空气都被冻出细小冰晶。
下一瞬,他右手握上剑柄,轻轻一拔。
锵——!
一声清越剑鸣划破长空,如同百鸟齐啼、万钟齐响,又似山河开裂、天地初分。整座青玄洲主城的人耳朵嗡鸣,修为稍弱者直接跪倒在地,捂着脑袋惨叫连连。
剑彻底出鞘。
剑身三尺七寸,通体泛着哑光银白,没有繁复符文,也没有华丽雕饰,只在剑脊处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废铁加强版,不退不换。”
可就是这把看起来像铁匠学徒练手失败品的破剑,刚一现世,方圆百里灵气瞬间暴走。天空云层被无形巨力撕扯,形成一个直径数十里的巨大漩涡,日光扭曲成螺旋状洒下,街道地面龟裂,裂缝中喷出淡蓝色灵雾,像是大地在喘粗气。
全城修士无不色变。
“这是……法则失控?!”有人惊呼。
“不对!是那把剑在吸!”另一人颤抖着指向楚无咎,“它在吞噬天地灵气!”
话音未落,剑嗡鸣一声,剑尖轻颤,一道肉眼可见的灵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条透明洪流,直灌剑身。剑刃边缘开始浮现细微电弧,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金属与雷火混合的刺鼻气味。
陆家老祖原本站在观礼台东南角,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脸色阴沉。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天品灵兵出世,也见证过地阶法宝觉醒,但从没见过一把剑能引动全城灵脉倒灌。
“不可能……这种共鸣强度,至少得是仙器级别……”他喃喃自语,运起全身功力稳住身形,试图抵抗那股无形压迫。
可就在他提气的瞬间,一道剑意扫过,如寒锋贴颈而过。他浑身一僵,经脉中的灵元瞬间冻结,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拐杖滚出三丈远。
“这……这是仙剑?”他嘴唇哆嗦,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震惊。
楚无咎没理他。
他缓缓抬起剑,剑尖指向苍穹。阳光透过云层沟壑斜射下来,正好落在剑刃上,反射出一道刺目银光,直冲九霄。
“太虚诛魔,一剑开天!”
话音落下,他手腕轻抖,剑顺势劈出一道弧光。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漫天飞石。那一剑快得看不见轨迹,只有一道银线划破长空,所过之处,厚重雷云如布帛般被硬生生撕开,横亘百里的一道巨大沟壑赫然显现。阳光倾泻而下,照亮整座城池,连最偏僻的巷尾都镀上一层金边。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天上那道横跨天际的裂痕,像是天被切了一刀。有老修士眼眶泛红,喃喃道:“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狠的剑。”
剑气余波扫过地面,街道两侧悬挂的庆典采旗被无形锋芒齐刷刷割裂,布条纷飞如雪。一面绣着“风调雨顺”的绸缎刚飘起半尺,就被削成十几片碎布,打着旋儿落进粪水坑。
一名年轻修士正跪在地上发抖,突然感觉脖子一凉,伸手一摸,发现束发的带子没了,头发披散下来。他抬头看向空中飘舞的布条,再看看自己光溜溜的头顶,当场嚎啕大哭:“我的定情信物啊——!”
没人笑。
因为谁也不敢动。
全城修士,无论淬皮、锻骨还是通脉境,全都匍匐在地,像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压制了灵魂。强者咬牙硬撑,额角青筋暴起,却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弱者直接五体投地,额头磕在砖石上咚咚作响,嘴里念叨着“饶命”。
陆家老祖坐在地上,双手撑地才勉强维持坐姿。他看着楚无咎的背影,那个穿着补丁裤衩、头发焦卷如草窝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尊不可撼动的山岳。
“一把废铁……怎么可能……”他牙齿打颤,“那明明是最低等的玄铁混杂矿渣铸的胚子……怎么会引动天地共鸣?!”
楚无咎听见了。
他手腕一抖,剑身轻鸣,随手弹了下剑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仙个屁!”他回头瞥了一眼瘫坐的老祖,笑骂道,“改良版废铁加强版!听不懂人话?”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人心上。
无数修士心头掀起惊涛。有人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音都发不出来。他们亲眼看见这把“废铁”劈开了天,割碎了旗,压垮了陆家老祖,现在主人说它是废铁,那它就是废铁——哪怕它刚才撕开了云层。
楚无咎收剑入鞘。
动作很随意,就像把锄头插回墙角。剑入鞘的瞬间,天地灵气停止暴走,云层漩涡缓缓消散,阳光恢复常态。但空气中残留的锐气仍未散去,呼吸时能感觉到喉咙发涩,像是吸入了铁粉。
他依旧站在原地,赤脚踩在焦土上,脚底电弧偶尔游走一下,点燃一小撮灰烬。脸上还沾着黑灰,左耳塞着的耳垢不知何时掉了,露出通红的耳道,一看就是刚被雷劈过。
他扫了一眼满地跪伏的人群,嘴角微扬,神情慵懒如初,仿佛刚才那一剑开天的事跟他没关系。
远处,一只鸡从瓜棚顶跳下来,一脚踩进还没凉透的粪水坑,咯咯叫着逃走了。
楚无咎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剑鞘。
剑尖朝地,微微颤动,像是在笑。
他抬脚,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一摊冒着热气的马粪。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队洲主侍卫匆匆赶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腰挎制式钢刀。他本想呵斥人群维持秩序,可刚踏进街道,立刻感受到一股无形压力,双腿一软,扑通跪倒,钢刀哐当掉地。
“大……大人饶命!”他趴在地上,额头贴地,声音发颤,“小的不是来抓您的!是……是洲主要开封号大典,请您移步广场中央高台!”
楚无咎没答话。
他弯腰捡起一块被雷劈过的焦石,在掌心掂了掂,摇头:“硬度不够,下次得找个铁矿核。”
说着,他拍了拍剑鞘,像是在安抚一匹躁动的马。
剑鞘轻颤,红线由缓转急,像是在催促。
“急什么?”他笑道,“好饭不怕晚。”
天空,最后一缕雷云终于散尽。
阳光普照,尘埃落地。
全城修士仍跪伏在地,无人敢起身。陆家老祖坐在泥里,看着楚无咎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句话。
楚无咎站在焦土中央,肩扛废铁剑,脚踩青烟印,目光扫过匍匐的人群,最后落在远处广场中央那座尚未启用的高台上。
风拂过,吹起他焦卷的发梢。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