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焦土冒烟，楚无咎还站在原地，肩上那把“废铁加强版”剑鞘微微发烫。他脚边的马粪已经干了半截，风一吹，扬起一点灰，他皱了皱鼻子，抬脚碾了碾。
高台上，青玄洲主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袍角沾着泥，手里捧着一方金印，金光闪闪，印纽雕的是双龙抢珠，珠子还特意镶了块红玉，一看就是连夜赶工的活儿。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得老高：“今有楚无咎，一剑裂云，护我青玄安宁，特封为‘青玄剑尊’，享三品供奉，永载宗册！”
台下跪着的修士们一听，头磕得更响了，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有人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嘴里念叨：“咱青玄出尊者了！”另一个接话：“还是剑修！比刀修体面！”前排一个断了腿的老头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结果扑通又跪回去，嚎了一嗓子：“小人愿为剑尊牵马执蹬——！”
楚无咎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焦石，掂了两下，嫌轻，随手一扔，砸中了路旁一只正啄粪的母鸡。母鸡咯咯乱叫，扑腾着飞上墙头，翅膀一扇，拍下一片瓦。
他这才慢悠悠抬头，看向高台。
洲主见他不动，心里咯噔一下，但面子还得撑住，又往前走了两步，把金印举得更高：“楚公子，请上前接印——”
楚无咎走过去了。
一步，两步，三步。
走得不紧不慢，鞋底踩在焦砖上发出沙沙声，像拖着扫帚走路。
他走到洲主面前，伸手就去拨那金印的纽子，手指一勾，把那颗红玉珠子掀了下来，滚到台角，被只野狗叼着跑了。
“剑尊？”他撇嘴，“听着像茶楼说书的，开场喊‘且听下回分解，剑尊驾到’——谁信？”
洲主脸一僵：“这……这是典制所定，历代皆有尊号谱系，岂能随意更改？”
“谁定的？”楚无咎歪头，“你爹？”
“……”
“不如叫‘狂帝’。”楚无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多响亮？一听就不好惹。”
台下一片死寂。
洲主额头青筋跳了两下，嘴唇哆嗦：“这……这不合规制！帝号乃九重天专属，下界不得僭越！再者，‘狂’字犯忌，易引雷劫反噬——”
“哦。”楚无咎点点头，突然转身，一巴掌拍在刚冲上台的陆惊鸿肩膀上，力道大得把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三步。
“识货！”楚无咎笑得眼睛眯成缝，“你也觉得‘狂帝’好？”
陆惊鸿站稳，满脸通红，赶紧点头：“好！太好了！威风！霸气！我陆家祖传《万器名谱》里就没这么带劲的称号！比‘天工尊者’强十倍！”
“听见没？”楚无咎回头瞅洲主，“连炼器少主都说好，你还犟个屁。”
洲主气得胡子直抖，却又不敢发作。他眼角余光扫过四周，那些原本匍匐在地的修士，竟有不少抬起头来，眼神里透着点期待，仿佛真觉得“狂帝”这名字挺顺耳。
他咬牙：“楚公子，封号乃大事，需合礼法、循旧例、录宗档，不可儿戏！”
“儿戏？”楚无咎挠了挠头，几缕焦毛飘下来，“你们搞这套，不才像儿戏？捧个金疙瘩，念段顺口溜，就想把我收编了？”
说着，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像刚赢了赌局的街溜子。
“太长记不住。”他摆摆手，“设宴没？饿了。”
陆惊鸿立马跟上，差点撞上他后背：“有！城中心摆了三百桌！灵米饭管够！还有酒！十年陈的‘醉云酿’！我让厨房特意加了三味增香草药，保证——”
楚无咎头也不回：“别整那些虚的，有肉就行。”
“有！整猪整羊！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我还让人往酱料里加了碎花生和辣子面，据说是凡间秘方——”
“行。”楚无咎嘴角一扬，“算你懂事。”
身后，洲主还站在高台上，手捧金印，进退两难。他张了张嘴，本想喊“封号尚未定夺”，可看着楚无咎那副懒散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改口：“特封……‘太虚狂剑’……录入秘档。”
声音不大，台下没人听见。
文书官缩在角落，笔都没掏出来，心想：这号也记不住啊，回头写“疯批剑修”得了。
楚无咎走在前头，肩扛Ludicrous剑，剑鞘时不时轻轻一颤，像是在笑。他路过一摊还没干透的马粪，熟练地绕开，又踢飞一块碍眼的碎砖。
陆惊鸿跟在半丈后，兴奋劲还没过，嘴里不停：“‘太虚狂剑’也不错！既有来历，又有气势！比我预想的‘破军尊者’强多了！您看那‘太虚’二字，一听就不是凡品，配上‘狂剑’，简直是——”
“金印能换几壶酒？”楚无咎突然问。
陆惊鸿一愣：“啊？”
“你家老祖那金印，刻得花里胡哨的，熔了能打几个酒壶？”
“这……这可是三品供奉信物，不能私毁……不过若您真想要，我可以托人仿一个铜的，刻上‘楚爷专用酒票’六个字，拿去酒楼能赊三坛——”
“行。”楚无咎点头，“回头办。”
陆惊鸿乐了，搓着手：“您放心，包在我身上！对了，宴席上要不要讲两句？我给您拟个词儿，开头就来句‘今日得封，实属运气’，显得谦逊——”
“我不讲。”
“那……唱个曲儿？听说您会哼小调，前些日子在作坊外，一边敲废铁一边唱‘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节奏感特别强——”
“那是骂人的。”
“可大家都笑了！气氛多好！”
“我不想搞气氛。”楚无咎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高台，“我又不是来当猴儿耍的。”
陆惊鸿讪讪闭嘴。
远处，城中心灯火通明，鼓乐声隐隐传来，空气中飘来一股烤羊肉的香味。街道两侧的灯笼全亮了，红彤彤一片，照得地面像铺了层糖浆。
楚无咎吸了吸鼻子：“味儿不错。”
“是是是！厨子是请的南城老字号，专做荤腥，火候掌握得绝——”
“你闭嘴。”楚无咎突然说。
陆惊鸿立马噤声。
楚无咎盯着前方，眯了眼。
宴席方向，一道人影正从侧巷走出，端着个木盘，盘上盖着红布，底下鼓鼓囊囊，不知是什么。
那人穿着青衣，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赶着送什么要紧东西。
楚无咎没动。
那人走过街口，拐向主道，红布一角被风吹起，露出底下一抹暗银光泽。
楚无咎嘴角一勾。
“怎么？”陆惊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给宴席送菜的？”
“嗯。”楚无咎继续走，“送剑的。”
“啊？”
“那布底下，是把剑。”他淡淡道，“淬了怨气，喂了血符，等我一碰就炸。”
陆惊鸿脸色变了：“埋伏？！谁干的？！”
楚无咎没答，只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肩上的剑鞘。
剑鞘轻颤，红线流转，像是在舔牙。
“不怕。”他说，“就怕菜凉了。”
两人继续前行，脚步不疾不徐。
那端剑的青衣人已走到宴席入口，将木盘交给守门侍卫。侍卫掀开红布一角，查验无误，点头放行。
楚无咎远远看着，忽然自语：“这届刺客，手艺越来越差。”
陆惊鸿紧张兮兮：“要不……我去把那剑扔河里？”
“不用。”楚无咎摇头，“留着。”
“留着？”
“好歹是份心意。”他咧嘴一笑，“人家忙活半天，总得让人知道，活儿没白干。”
他脚步未停，径直朝灯火最盛处走去。
身后，高台空荡，金印仍捧在洲主手中，无人记录，无人回应。
风一吹，台角那张写着“青玄剑尊”的告示纸被掀了起来，打着旋儿，飞进旁边的茅厕墙洞。
楚无咎走过石阶，踏上通往宴席的主道。
道旁，一盏灯笼突然熄了。
